接下来几天,朱棣都没进后宫。
前朝因着北伐的争执愈发白热化,据说乾清宫这几日,茶盏都换了几套。没人敢往枪口上撞,连带着后宫也一片沉寂,各宫妃嫔走路都提着气,生怕动静大了,传到前头那位耳朵里。
王贵妃果然不再过问长春宫的事,仿佛那日永宁宫的风波从未发生过。可晚棠知道,这平静下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那天静姝回来了。
抱着账本,脸色苍白,一进殿就“扑通”一声跪在晚棠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擅自将娘娘的私账交给贵妃娘娘!奴婢当时是猪油蒙了心,贵妃娘娘要得急,奴婢想着若不交,反倒更让贵妃娘娘疑心,这才……这才僭越行事!求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奴婢对娘娘绝无二心!”
她哭得真切,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却又点出是“贵妃逼迫”、“为娘娘着想”。
晚棠靠在廊下的躺椅里,身上盖着狐裘,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树。枝头的花苞已鼓胀得厉害,露出点点粉白,眼看就要开了。她手里捧着小手炉,暖意透过指尖,却暖不进心里。
她没叫静姝起来。
说什么呢?说她不该私自翻找主子的私账?说她不该在贵妃面前耍小聪明?说她不忠?
说了又有什么用。
有了异心的人,哪怕你说上一万遍“不能做”,她该做的,还是会做。嘴上说得再漂亮,心里不知在骂些什么。今日王贵妃在永宁宫偏殿对她说了什么,问了什么,是敲打,是利诱,还是别的——晚棠问不出来,就算问了,静姝也不会说实话。
这就是个埋在自己身边的、不知何时会炸的炮仗。
可……能怎么办?
交给朱棣处置?以他多疑又狠绝的性子,静姝活不过今晚。静姝是心思多,眼光高,可……罪不至死。晚棠不想手上沾血,哪怕只是间接的,她不想再经历一个玉簪。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阵烦闷。
物理消除,真的是最快、最干净的法子。难怪朱棣那么爱用。
不对!我怎么也这么想了?
晚棠脊背陡然一凉,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她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这种“高效”“省事”的逻辑来思考人命了?是这深宫,还是那个男人,在不知不觉中,把她也同化了?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深想。
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静姝身上。那单薄的身子伏在冰冷的青砖上,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还这么年轻。
罢了。
“起来吧。”晚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以后,长春宫的账,交给芝兰管。你这两日,把做账的规矩、物件摆放,都仔细教给芝兰,一样不许落下。”
静姝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眼里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不甘。管账是实权,更是体面。交出去,就等于被架空了。
“……是。”她低低应了,声音发哑,“奴婢……遵命。”
晚棠挥挥手,不想再看她。
静姝爬起来,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灰败。
晚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头那点烦闷,却丝毫未减。
王贵妃那日临走前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一直悬在她头顶。她知道,那雷霆之怒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在积蓄,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最狠的角度,劈下来。
以前在乾清宫,只需应付朱棣一个。如今在这后宫,她要应付的,是朱棣,是王贵妃,是无数双盯着长春宫的眼睛。
这滋味,比在御前战战兢兢,更煎熬。
她心烦意乱,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含苞待放的海棠花上。粉嫩的花苞,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生气。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很想绣海棠。
年下事忙,锦瑟和玲珑的刺绣课停了许久。她唤来芝兰:“去司织坊问问,这几日锦瑟或玲珑谁得空,来教教我刺绣,就绣这海棠花。”
没想到,刚过晌午,锦瑟就来了。
“娘娘!”人未到,声先至。锦瑟拎着个小包袱,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爽利的笑,“今儿我下职早,就我来了!玲珑想来,被我摁那儿了,让她好好当值,哈哈哈!”
她笑得毫无顾忌,眉眼弯弯,像见了老朋友,全然没了最初那份疏离和冷脸。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
“娘娘最近绣的兰草图我瞧见了,雅致是雅致,就是太空了些。”她凑到晚棠的书案前,拿起那张绣了一半的帕子,指着空白处,“这上头,添两只燕子多好!春天了嘛,燕子要飞回来了,应景!”
燕子……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
上次看燕子,被朱棣好一顿磋磨,那嫌恶冰冷的眼神,那侮辱人的话,她至今记得。
哪里还敢提燕子。
“海棠……海棠花怎么绣才好?我总绣不出那层层叠叠的感觉。”她连忙转移话题。
锦瑟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放下包袱,拿出针线布料:“这个简单!我教你个新针法,保管绣出来又饱满又鲜活!”
她是个好老师,耐心,手巧,说话还逗趣。一步步打着草稿,拆解着针法,偶尔冒出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儿的讲解,能把枯燥的技法说得活灵活现。
“你看啊,这针屁股,你得这么着,搁这儿给它顶住喽!”她捏着针,比划着,“线再这么一绕,给它捆上!完事儿!我跟你说,这么捆,它债主来了都找不着它,跑不掉!你再这么一提溜——”
她手腕一转,一个漂亮的收针。
“结就打死了!死得透透的!剩下的线头,往里头一藏,让那债主大爷干瞪眼,找去吧!”
晚棠被她这“捆债主”“债主大爷”的比喻逗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学着她的手法“捆债主”,别说,这法子形象好记,还真一下就学会了。
“这活儿本来就枯燥,”锦瑟自己也笑,“就得自己找点乐子,不然多没劲!”
晚棠深以为然,拿出自己那本画册,把锦瑟教的针法一步步画下来,还在旁边用小字标注:此针法用于何处,有何妙用。
锦瑟凑过来看,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孺子可教!”她拿过炭笔,在晚棠的画上添了几笔,把下针的位置、角度标得更精细,“对,就这儿,力道要轻,出来的花瓣才显得娇嫩……”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一个说,一个画,竟都忘了时间。书房里烛火早已点上,晕开一团温暖的光。
“贤妃倒是好雅兴。”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来。
晚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画册上。
锦瑟更是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晚棠慌忙起身行礼,心在胸腔里狂跳。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书房外——徐姑姑站在那里,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再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朱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酝酿着骇人的怒意。他显然心情极差,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晚棠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问。看看窗外,天色早已暗透,宫灯都点起来了。
“朕还来不得你这个长春宫了?”朱棣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子,砸在人心上。
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画册、针线、绣了一半的海棠,最后落在晚棠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满是笑意的脸上。
他刚刚在御书房,被那帮文臣气得心口疼。这个说国库空虚,那个说劳民伤财,太子在一旁和稀泥,字字句句都在阻他北伐。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想着来她这里松快松快。
结果呢?
他特意没让人通传,走进来,就看到她眉飞色舞地和另一个女子写写画画,笑得那样开怀,那样专注,眼睛亮晶晶的,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喜悦。
她对他笑过,讨好地,小心翼翼的,惶恐的,甚至情动时迷离的。可从未像刚才那样,纯粹因为一件“事”而快乐。
她不是说学刺绣,是为了给他绣点小玩意儿吗?
东西呢?他没见到。她倒是在这儿,跟别人研究得忘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