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又去赌了吧。”青云蹙眉低语道,“真是屡教不改。”
银辉在一旁插嘴,“我爹爹说过,赌局输赢都是庄家操纵的,沾不得。”
“这时辰赌坊还未开张。”我摇头,“可鹿思永丢下阿呆不管,定有缘故。”
青云将猫儿接过来揣进怀里,轻轻顺了顺毛,“要去找他么?我知道你放不下。”
我揉着额角,长长叹了口气——知我者,青云也。明明自身已是一团乱麻,却还是忍不住要管这闲事。
城北长乐柜坊——自宵禁取消后,这里几乎夜夜笙歌,彻明不熄。此时尚早,坊门半掩,一个小二正懒洋洋地冲洗着门前石阶,水声哗哗。他打着哈欠抬起头,一眼瞥见我,竟像见了鬼似地浑身一抖,扔了木桶扭头就跑,边跑边嚷,“又来了!妖怪……妖怪啊!”
很快,几个钱爷手下的打手便冲了出来。为首那人我竟见过数回——上回正是他在吕况耳边报了我向长乐坊讨债的事。
“怎么又是你!”此人粗眉一拧,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两个少年,“哟,今日还带了两个毛头小子当打手?!”
“鹿思永在哪儿?”
男人脸色微变,晃着脑袋嗤笑,“什么鹿思永,不认识!”
青云皱眉上前道,“胡说。那日怂恿鹿思永推搡祭酒屈大人的,分明就是你。我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恍然,提着眉毛咬牙切齿,“好啊——原来那日蹦出来坏事的,就是你小子!来啊,把这三位‘贵客’请进去,尝尝咱们长乐坊的‘好茶’!”
银辉悄悄拉住我的袖子,瞅着那群凶神恶煞、体壮如牛的打手,小声道,“你不是说别惹事么,爹爹近来很忙,总让他善后,会累着的。”
“你不是说你爹正值壮年,厉害得很?”
银辉耳根一红,嘀咕道,“我、我说的是那一方面……”
“遗憾得很,你爹那一面我尚未领教,无从评判。”我忍不住笑出声,“倒是赵泽荫颇为厉害——却不知他二人相较如何?”
青云这段时日不光武艺精进,旁的事也渐渐通晓了几分。话说回来,他自幼混迹市井,许多事怕早就懂了。
青云扶额叹口气,“看看场合罢……别教坏小孩。”
“我快十五了,早不是孩子了!”银辉最不服被青云看低,拧着眉反驳。
长乐坊后堂下了楼梯,竟藏着一间颇大的地下室。屋内闷浊难通,只靠两扇高窗漏进些许昏光。十来个打手正赤着上身操练,汗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沉。
我环视一周,看向那为首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爷的大名黄大人竟没听过?”男人得意地扬起下巴,“丁六——正是小爷!”
“劝你别太嚣张。上一个这么张狂的刘阿七,已经死在瑞王爷手里了。”
“少废话!吕少爷放了话,拿下你们的人头有一个算一个,重重有赏!小子们,上!”
青云却忽然伸手拦住摩拳擦掌的银辉,语气平静,“丁小爷,我们只为打听鹿思永的下落,不想生事。若他欠了银子,不妨说个数,我们想法子凑凑。”
丁六抬了抬手,眼珠子骨碌一转,摸着下巴道,“那小子欠了一千两。”
我倒抽一口凉气——好个鹿思永,竟欠下这般巨债。我堆起笑往前凑了两步,“丁小爷,丁小爷……他虽是个荫生,可家道早落了,哪拿得出这么多?您行行好,透个底——究竟欠了多少本钱?咱们先凑齐本钱再说。”
见丁六神气活现地比了个手势,银辉试探道,“六百两?”
“六十。”
我一听,气极反笑,“六十两滚成了一千两?我黄一正都不敢这么敲诈!今儿真是开了眼——失敬,失敬啊,丁六爷!”
就在我盘算着如何再压些价时,身旁的青云忽然深深吐了口气——未等众人反应,他一个箭步上前,肘尖猛地撞在丁六面门!只听一声闷响,丁六踉跄后退,脸上顿时开了花,鲜血混着两颗碎牙喷了出来。
“啊——!”惨叫方起,四周的打手已怒吼着扑上。银辉瞬间会意,将我往身后一护,拳脚已迎向最近两人。地下室里本就狭窄,十来个壮汉一拥而上反倒相互掣肘,青云趁机将丁六彻底撂倒在地,自己则挡在我身侧,不慌不忙地架开四面八方袭来的拳脚。
丁六瘫在地上,捂着血流不止的口鼻簌簌发抖。我挽起袖子蹲下身,照着他青肿的脸就是一拳,正中眼窝。
“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我揪住丁六衣襟,声音发冷,“当年若无鹿寻将军率六十七死士死守凹室关,以血肉之躯抵住兀达铁骑,你这杂碎哪有命在这儿称爷?他的后人再不济,也轮不到你们这等渣滓糟践!”
丁六哭嚎着求饶,我的拳头却似听不见,只管左右开弓一拳拳砸下去。我眼前渐渐发昏,神思陷入一片混沌,只余下手臂机械地起落——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提住了我的腕子。
“够了。”
那声音平静极了,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我喘着气抬头,竟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徐鸮,我这才发觉双手抖得厉害。
地上的丁六满脸血泪,蜷缩着向后蠕动。另一边,十来个打手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不绝。
“发力要用小臂,不是上臂。”徐鸮皱着眉看我,“你这样挥拳,手腕先废了。”他顿了顿,又无奈地摇头,“又是长乐坊,你跟这儿杠上了?”
“他们要我的人头,”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只能先动手。”
徐鸮没接话,转身蹲下拽起丁六。未等逼问,丁六便发出口齿不清的哀嚎,哆哆嗦嗦吐出了鹿思永的下落,“徐、徐大侠饶命……我说,我都说……”。
在地下二层一间逼仄的暗室里,我们终于找到了人。青云怀中的小猫“喵”地窜出,一头扎进鹿思永怀里——一大一小两只“阿呆”总算团聚了。
离开长乐坊时,徐鸮递来一方帕子给我,“擦擦脸。”他扫过我们几人,语气不容商量,“散了吧,成天聚在一处,净惹是非。”最终他目光落在鹿思永身上,“至于你,老实回国子监待着,别再出来生事。”
鹿思永抱着猫咬紧嘴唇,“谁要你们多管闲事!”
说罢,鹿思永扭头就跑,很快消失在巷口。
银辉轻轻拉我袖子,“一正,咱们回家吧。”
“阿鸮,”我转向徐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杨颂的眼线看见你们往长乐坊来。”徐鸮瞪我一眼,“黄一正,你如今本事大了,敢带着一帮小子闯龙潭虎穴?你既然端了瑞亲王的饭碗,就让他来给你收拾残局!”
我撇撇嘴,“这么凶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