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这么毒，明知有人要取你性命还敢乱跑？！”徐鸮一把扯住我耳朵，声音陡然拔高。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走！”我连连讨饶。

银辉赶紧拽着我要离开，走前不忘回头瞪徐鸮，“等我功夫练成了，绝不许你再凶我娘！”

徐鸮闻言竟气笑了，拍拍我肩头，长长叹了口气，“挺好，在外头蹭吃蹭喝，还白捡个儿子。黄大人，你真是好本事。”

冲徐鸮做了个鬼脸，我戴好斗笠，随银辉离开了长乐坊。回到王府时，正赶上摆午饭。今日一番“大显身手”，我心情畅快，竟吃了满满一碗饭。银辉正值长身体，饭量惊人，与青云不相上下。他扒着饭，忽然抬眼瞅我，问起我为何那么喜欢青云？

我笑着说起往事。我第一次见到青云时，他还是个黑瘦的小孩儿，眼神里总藏着不服输的劲，总偷偷打量我。青云防备心重，若非这些年我坚持去他家吃馄饨，怕是与他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就像你接近赵泽荫那样，”听我说罢，银辉似懂非懂，“得慢慢磨，等他放下戒备，才能上钩？”

“……你倒懂得多。”

“嘿嘿，你不知道，爹爹私下常夸你能忍。”银辉眼睛弯起来，“他说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一点你们很像。”

“哦？还有何处相似？”

“你们都多情，却也绝情。”

“还有呢？”

“贪财好色。”

“……倒也不假。”我坦然点头，“青云生得多好看呐，所以他脾气别扭些也无妨。”

银辉不服气地抱起胳膊，“我也不差！那些姐姐们都说我生得俊朗。”

“是是是，”我失笑，“可还是明途的模样最好看——他和小时候一样，总带着股稚气的可爱。”

“男人不需要这种评价，”一道声音忽从月洞门边传来，淡淡的，“尤其对帝王而言，这简直是多余的特质。”

银辉闻声雀跃，“爹！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石桌早已不见青苔，陈陌拂衣坐下，便就着几样小菜吃起来。小院有了人气，处处绿意蓊郁，瞧着便叫人心静。

饭后，陈陌慢悠悠啜着一盏岩紫茶，目光投向树影斑驳处，似在回忆什么，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送你的香囊呢？”

“收在枕头下了，怕弄丢。”

“……又出去惹事了？”

“哎呀，什么都瞒不过你。”

陈陌笑了笑，伸手将我揽到跟前。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正跟着王木学洗碗的银辉身上，“知会你一声——你的悬赏，涨到一万两黄金了。”

“怎么，这是要护着我？价码这么高，贼人反倒要掂量掂量了。”

“世上能有几人抵得住这般诱惑？”陈陌垂眸看我，“何况你不过是个‘籍籍无名之辈’。”

“那便多谢王爷抬举了。”

陈陌抬起我的下颌，目光深静，“现在可分得清我是谁了？”

“似乎不那么要紧了。”我迎上陈陌的视线，“无论你是田闻论、黄孝真、李信、陈陌，还是赵怀忠——于我而言，并无分别了。”

轻轻贴着我的嘴唇，陈陌笑了一声，“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最初的名字，一正。”

我照旧咬了陈陌一口，他却未退，选择奔赴战场，即使又是负伤的一天。旧伤方愈，又添新痕，疼痛必定会铭记这段时光。

午后暑气正盛时，高佑又来了府里。此番不为别的，他思量再三，还是决意要带我离开瑞亲王府。我的事他已写信告知我名义上的爹黄勇，虽暂未得回音，但高佑觉得，在那之前我还是先回家，过回正常日子才是。

陈陌只支着下颌静静听他说完，末了才淡淡道，“离了此处，一正已无法再过回正常生活了。”

见我垂首不语，高佑沉吟片刻，直直望向陈陌，“瑞王爷，您是否存了纳一正入府的心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高佑面色一沉，语气肃然，“黄一正乃公义侯独女，与皇上青梅竹马，曾居朝廷要职。纵然老夫与王爷政见不合，那也是朝堂之事。如今一正既认了老夫为义父，老夫便需为她做主！以她的家世、人品、才学，嫁入高门为正室亦不为过，岂能留在王爷府中，落得个无名无分、徒受折辱的地步！”

“义父消消气，喝口茶，天热……”我忙端茶上前。

高佑却猛然一拍桌子，茶水溅了我满脸，“你爹不管你，你便要上天了！”他气得声音发颤，“若是老夫亲生女儿，早将你腿打断！”

我从未见过高佑如此动怒，眼泪霎时涌了上来。

“今日老夫既来，便向王爷讨个明白话！”

“高相稍安。”陈陌神色未变，只抬手示意，“王木，将备好的礼呈予高相。”

王木躬身捧上一只铁匣。高佑正在盛怒中，本不欲看，目光扫过匣内之物时，却骤然脸色煞白，手指猛地攥紧。

我欲上前瞧个究竟，王木却已“啪”地合上匣盖，恭敬道，“请相爷笑纳。”

高佑深吸一口气，死死盯住陈陌，终是接过那方铁匣，声音发硬，“瑞王爷，您还真是深藏不露。”

高佑最后瞥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满心茫然，忽想起先前陈陌将刘阿七的头颅装在匣中给我看时的情形——可这盒子的大小，不似容得下一颗头颅。

“瞧见了么，黄一正？”陈陌舒展了一下肩背，将手臂沉沉放下，“比起自身安危，你又算得什么。人性便是如此。”

我笑了笑，未接话。想来那匣中所盛，定是高佑的软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