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侍卫所,银辉陪我在院中闲步。
夏日草木疯长,五角梅、青葙、鬼针草、鸭跖草在角落里开得恣意。自那日陈陌命人摘荷花给我后,竹院每日都有鲜花送来,总算添了几分鲜活颜色。
边走边采些野花,银辉说起此次麓州之行虽觉无聊,却也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无相楼已重出江湖,处处是逢迎之声,连向来眼高于顶的盛生门也对铁手恭敬有加。
我笑了笑,“不过是因为他们知道,无相楼背后真正的主子是瑞亲王罢了。”
说起落日弓之事,银辉撇嘴道,“远远瞧着平平无奇,那些人争来抢去,无非是想沾点所谓的‘帝王龙气’。”
是啊,世人总要寻个由头相争——争门主之位,争国子监入学的资格,争世子名分,争九五至尊。
就连我身边这少年,也在和青云较劲谁先带我出门。女子之间何尝不是如此?这天下,无处不是战场。
银辉黏着我絮絮说了一下午,恨不能时时刻刻贴在我身侧。他自幼未曾体会过母亲的温暖,对亲密接触有着近乎渴求的向往。我将装好干花瓣的香囊递给他时,这少年激动得一把抱住我,又蹭又亲,眼里泪光闪闪。
这一幕,恰好被走来的陈陌尽收眼底。
待银辉笑嘻嘻跑远,陈陌才上前叹道,“说过多少回,须得避嫌。”
我换了衣裳随陈陌出门,忍不住反驳道,“还不是你纵着他乱叫?该澄清才是!”
陈陌似乎心事重重,有些心不在焉。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语,
“黄一正,若有必要,我可以将你送给银辉。”
我猛然顿住,用力扯住陈陌衣袖,“你疯了?我黄一正不是你陈陌的所属之物!”
陈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目光沉静无波,“你不是。但‘黄一正’是。”
“……你与‘黄一正’,究竟是何关系?”
陈陌没有再回答。暮色渐沉,他松开手,转身朝前走去,背影在廊下灯火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影。
夜色不期而至,浓云蔽月,风声渐紧,仿佛在蓄着一场倾盆大雨。八步瑶池顶层的今宵却异常寂静,连隔间里惯常侍立的婢女都不见踪影,侍卫亦退得远远的。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许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陈陌自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黄一正,想好要与我交易什么了么?”
话题来得突兀。我望向陈陌,他却只垂眸盯着杯中摇曳的流光。
“治好我的病。”
“这一桩你可以不必提。你救了银辉,我自会践诺医治你们。”
“……我要一个人。”
陈陌缓缓扬起下颌,声音在密闭的室中显得格外清晰,“谁?”
“我要赵明途——活着的、康健的赵明途。你若登基,便将他给我。”
“有意思。”陈陌唇角微动,“你要这天下最难估价之人。”
“是。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要。”
“是爱让你痴狂至此,甘愿奉上余生么?”
“你可以这么理解。”
陈陌长长吁了一口气,向后靠进椅背,仰面望着头顶那盏昂贵华美的水晶灯,幽幽道,“真是令人失望的答案。不过——我愿意答应你。”
“那么,你想从我这里换取的,想必也价值不菲吧?”
“宾客未至,我们尚有时间慢慢谈。”陈陌执起酒壶,又斟了半杯,“我不喜欢一锤子买卖。有讨有还,才算公平。”
我深吸一口气,“关于先帝遗诏一事——是假的。是皇上放出的风声。所谓遗诏藏于高佑处,不过借你之力打压其党羽罢了。”
“……驱狼吞虎,制衡朝野,终究是为了巩固皇权。”陈陌轻笑,“确是他的手笔。”
“我只知这些。”我环顾四周,这过于诡异的安静令人不安,“你今夜请了谁?恐怕不是寻常人物。”
“别急,他尚未到。”陈陌笑了笑,转而正色,“在那之前,我须再问你一次,你要的人是赵明途,而非赵泽荫——对么?”
“是,赵明途。”
“泽荫始终不愿相信,”陈陌语速渐缓,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你不仅是皇上安插在高佑身侧的耳目,亦带着更深的目的接近他……不止为复仇,更为掌控与束缚,以此彰显帝王的绝对权力。看啊,即便是一位病骨支离的少年天子,其心机与谋算,依旧深不可测。”
我无意识地拨弄着帘上冰凉的银流苏,“不必同我说这些大道理。赵明途欠我一个承诺,此生若不得到他,我死不瞑目。”
“你可听见了,黄一正的心声。”陈陌的目光忽然越过我,投向隔门之外,“还有何可犹豫?”
我只觉浑身一僵,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自背后缓缓蔓延。有人正悄然走近——带着我熟悉的、侵略性极强的气息,还有那缕若有似无、始终萦绕在他衣襟间的檀香。他一向一丝不苟,即便私会,亦会穿戴得整整齐齐。
不知已静听了多久的赵泽荫,终于自阴影中走出,缓缓吐出三个字,“恶趣味。”
陈陌支着下颌笑了,“你千方百计要她,她却从未想过跟你走。泽荫,父皇当年对云妃用情至深,结果如何?云妃宁死也不愿与他同世。何况你们这般仇敌——你真以为她会原谅你?不过奉皇命监视你罢了。”
我的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得胸肋生疼。我从未见过赵泽荫那样冷的眼神——他只瞥了我一眼,便移开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黄一正,你所言可是真心?”
“是。”
陈陌微笑着,轻轻击掌。王木应声而入,客气却不容抗拒地将我请离。我双腿发软,几乎是被王木半搀着拖出门外。胸口窒闷难当,我机械地迈着步子,忽觉王木拽住我手臂一转——穿过一道曲折回廊,竟又绕回方才那间厢房之外。
呼啸的风声恰好掩去我此刻急促的呼吸。王木将我按在廊柱的阴影里,竖起一指贴在唇前。
灯火透过雕花隔扇,将室内两道对峙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王木的手仍轻轻按在我肩上,示意我凝神静听。隔着一道雕花门扉,里间的对话如冰刃相击,一字字清晰传来。
陈陌的声音先响起,带着一种闲谈般的从容,“如何,泽荫?你思忖得太久了。今日既已亲耳听见黄一正的真心话,该给我一个决断了。”
漫长的沉默,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而后,赵泽荫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平直,听不出喜怒,“我要曲州。”
“哦?不想与我南北分治么……也罢。”陈陌似是笑了笑,“你我兄弟共谋天下,东西分治亦可。越、蜀、雍、曲,尽归于你。如何?”
“五王你待如何处置?”
“得天下而后,徐徐除之。”
“就不惧他们联手反噬?”
“无兵权在手,数千私兵不过螳臂当车。”陈陌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我听见杯盏轻搁的声响,赵泽荫道,“罢了。戒酒,不饮了。”
“泽荫,听为兄一句,循性自然,放怀形骸。纵情而乐,方能受用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