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荫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却透着一股苍凉,“哈哈哈……谈何容易。缚于朝露,溺于长庚,陷于山海,囚于春秋……悲哉,悲哉。”
“既如此,且听我吟一首《浮生六惑》。”陈陌的声音略略扬起,带着一丝叹息。
“朝露锁尘身,长庚溺幻真。
春秋囚史墨,山海锢盟文。
般若迷虚相,无明障慧根。
醒昏皆自缚,一念了乾坤。”
“好诗。”赵泽荫轻轻击节,“好一个浮生六惑……吾困者,又岂止六惑?醒醉原同梦,何须辨清狂……何须辨清狂呐。”
语声至此,渐渐低了下去,终至不可再闻。唯有高处的风声在我耳畔呼啸不止,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我怔怔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抬手触到脸颊时,竟已一片湿凉。
灯海摇曳,再难回头。
正恍惚间,忽有一缕哼唱声随风飘来。是陈陌的嗓音,低哑而随意。
潮头摇橹向晚归哟——
一盏渔灯照浪飞哟。
星子落网银鳞肥哟,
风催云帆如箭回哟。
家山望处夜露垂哟,
半船明月半船辉哟。
阿娘倚门数潮水哟,
小儿提灯候柴扉哟……
调子悠缓,一遍遍重复着,仿佛不知疲倦。在这杀机四伏的夜晚,在这决定天下命运的楼阁高处,这歌声竟莫名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我回到那间华室时,只见陈陌独自倚在楠木椅上,眼睫半垂,因酒意而蒙着薄雾的眸底,竟浮着一丝罕见的哀色。他朝我招了招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场梦,“很难过么,可怜的小丫头。”
我不知不觉走到陈陌身前,伏在他膝上,止不住的泪与窗外的雨一同落下。
回家么,一正。
那不是我的家。
陈陌捧起我的脸,指腹温缓地拭过我的泪痕,随后他低下头,从我的眼帘一路轻吻至唇角。此刻的他,竟恍如初见时那般温沉静好。
可以是,一正,哪怕——只是暂时。
是夜,我又流了鼻血,医师连施数针,血才渐渐止住。银辉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眼圈都红了,陈陌却只是轻轻摸着我的长发,低声问我还能活几日。
王木劝了许久,才将银辉带离,屋里终于静了下来。陈陌躺上床,将我拢进怀中,又哼起那首渔谣。低哑的调子一遍遍重复,直到夜深,直到雨歇。
天刚蒙蒙亮,银辉便悄悄溜了进来,钻上床榻。我睡眼惺忪地骂他,“多大了,还像五岁孩子似的。”
银辉却不管,理直气壮道,“我不管,我醒了就想第一眼见到你。”
我困得厉害,迷迷糊糊听银辉讲起两年前丰州的旧事。原来我下船那夜,他便见过我——他说我那时瞧着有些紧张,个子小小,眼神却静得出奇。
“对了,今日我约了乔青云,定要与他分个高下。”
“还有完没完?你不用读书么?”
银辉慌忙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千万别在爹爹面前提!他近来忙,早忘了这茬。我不想读书,就爱出门打架!”
“罢了……我同你去,正好看看青云。”
我起身洗漱用过早膳,便与银辉一道出了门。王木执意要银辉带上两名侍卫,少年却昂首拍着胸脯,“怕什么!今日有青云大侠在,谁敢造次?”
馄饨摊。青云正在帮忙收拾碗筷。乔娘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拉着我的手颤声说“回来就好”。抹了泪,她又忍不住笑说起近日的传闻——都说我这两只手“神得很”,接生的全是男娃;甚至传我只要摸过肚子,必是男孩。一传十,十传百,我竟在街坊间有了些名头。
我仔细一想,倒好像真是如此,怎的就没接过一个丫头?
银辉挨着我,悄悄问,“生孩子……是不是很可怕?”
“是啊,满床都是血。”
银辉顿时忧心忡忡道,“那你岂不是流过好多血?还会痛晕过去……”
一旁洗碗的青云听得直摇头,无奈道,“究竟要说几遍——你不是她生的。”
青云说今日不去码头了——这时辰脚夫们正忙上货卸货,去也是添乱。况且那比武的台子原是给人角抵用的,上回不知谁打得太过,竟在台面踏出个窟窿来,至今还没补好。
“天这么热,我倒有个好去处。”我笑着提议,“有空地,也有树荫。”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跟着我往碧空寺走。路上银辉买了青瓜给我解渴,又缠着青云细问带我去曲州的打算,满脸不服道他去过很多次曲州,绝对比青云更适合带我回曲州去。青云好似在故意气银辉,无论对方怎么纠缠他就一句话:谁赢谁说得算。
碧空寺在大梁立国前几近荒废。陈朝尊道抑佛,香火零落。直到赵宇推倒炼丹炉,佛门才渐渐复兴。碧空寺中出过不少高僧,坊间都说此处求签许愿极灵——我自然是不大信的。
雷空殿后有一片银杏树林,林间空地正好容两个少年切磋。二话不说,两个少年便动起手来,银辉依旧不是青云的对手。不得不说青云确是习武的好苗子,一招一式中,竟让我依稀看见徐鸮的影子。习武之人总是惺惺相惜,便如徐鸮那只见过两面的师父花无浪一般。
斑驳的树影晃在脸上,忽明忽暗。我的思绪不由得飘远——赵泽荫那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像是彻底看破了世间的真情与假意,接着陈陌哼唱的小调幽幽盘旋,最后我竟恍惚听见年幼的明途在唤我,玥儿,玥儿,快背书,当心余清打你手板。
正出神间,一只狸花猫忽地窜进我怀里,仰头“喵喵”叫着。是阿呆。我低头揉着它的小脑袋时,听见有人声传来。抬眼望去,是先前与鹿思永打招呼的那个小和尚。他见到我们三人,尤其看到两个少年正打得尘土飞扬,不禁愣住。
“几位在此处做什么?”
我将阿呆搂紧些,反问,“这儿又没设门禁,进不得么?”
小和尚连忙摆手,“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地僻静少人来往,还请诸位早些离去。”
“阿呆今日怎么独自在这儿?”我四下张望,拎起小阿呆问道,“你家大阿呆呢?”
银辉收势凑过来,一头雾水,“什么大阿呆小阿呆?一正,你认得这猫?”
阿呆像是晓得自己讨人喜欢,跳下地先去蹭银辉的裤脚,又转去青云脚边打转。
小和尚挠挠后脑勺,“今日没见着鹿施主。正想同他说呢,师叔不喜猫儿入寺,往后别带来了。”
我心里莫名一紧——鹿思永那么宝贝这猫,怎会任它独自乱跑?我当即叫上二人去一趟琉璃门。
这个时辰,学生们正跟着夫子念书。我找到学正问起鹿思永,对方只说一早便不见人影,怕是又逃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