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屠夫手上加力,令我颈间一痛,“先让这女人变成刺猬!”
“放了她,旭光。”陈陌的声音沉了几分。
“对、对,放了我,我真是无辜的……”我顺着话头颤声接道。
“闭嘴!”屠夫厉声打断我,又朝陈陌嘶喊,“动手啊,赵怀忠!”
面色沉冷如夜。陈陌从王木手中接过一枚金属圆球——我眯眼一看,那是上次刺客留下的暗器。随后,陈陌看向我,右手在袖下极轻地动了动。
三、二、一。
电光石火间,我猛地向下蹲去!几乎同时,头顶“嗖嗖”掠过数道银针破空的锐响,紧接着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至,噼啪撞击声响彻院落,仿佛战场骤临。
我捂着耳朵蜷在地上,浑身被雨水和恐惧浸得冰凉。直到一双手稳稳将我拉了起来,按进一个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
“没事了,黄一正。”
我将脸埋进陈陌微湿的衣襟里,蹭去脸上的雨与惊惶。再抬头时,院中只剩满地狼藉的箭矢,刺客早已不见踪影。大雨依旧倾盆,仿佛方才的生死一瞬只是幻觉。
颜奇快步返回,禀报道,“王爷,人逃了。”
“通知锦州卫,”陈陌的声音穿透夜幕,比这雨还冷。
把我带回屋里后,陈陌取来干爽的丝巾,一言不发地替我擦拭着湿发。烛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他吩咐王木去备热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经历方才那惊魂一幕,我浑身乏力,倦意一阵阵上涌。捧着陈陌递来的热茶啜饮几口,暖意才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我望向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问道,“那人什么来头?上次在徐鸮和赵泽荫手底下也能脱身,武功很不一般。”
“红珠当年手下最得用的人之一,后来叛逃了。”
“为什么逃?”
陈陌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仍未停歇的雨幕,“这或许该问他本人。”
“……当初,是你救了红珠吧?”
“顺手而已。”
我的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极易虚弱。蛊纹已蔓延至心口边缘,嗜睡、疲倦、莫名流鼻血,加上这闷热的天气,令我的状况越来越糟。明途……他还能撑多久呢?
八月初六清早,我正睡得昏沉,身侧原本空着的位置忽然微微一沉。有人躺了下来,带着沐浴后微潮的气息试探着贴近,轻轻环住了我。
“一正,我回来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鲜活的脸。一个少年,睫毛怎么会这样卷翘浓密?我揉着眼睛含糊嘟囔,“银辉?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和爹爹,就提前快马加鞭赶回来了。”银辉咧嘴笑着,发梢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王木说你又病了,可好些了没?”
“不知道……或许随时会死吧。”
“才不会,”银辉语气笃定,带着少年特有的天真,“爹爹一定会救你。”
我刚想讥讽银辉有个吝啬的爹,他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瞬间清醒——
“等爹爹当了皇帝,治好你的病,你再给我生个弟弟或者妹妹,”银辉笑容明亮,甚至有些憨气,“这样咱们家就热闹啦。”
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银辉的肩膀,“你爹什么时候当皇帝?!”
“他说在我生辰之前,九月之前……那就是这个月咯。”
“……具体是哪天?”
银辉被我骤变的脸色弄得有些无措,缩了缩肩膀,“怎么突然这么关心爹爹?我走后你们没再打架吧?”
“回答我!”
“……八月……二十八。”
八月二十八。
我恍然怔住,竟是这一天。
先帝忌日。难怪其余几位王迟迟未离京,原来皆要待此日祭拜过后方才动身。
我眼眶骤然酸涩起来——距离赵璂将那个秘密托付给我,竟已十年了。
见我猛地掀被下床,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银辉睡意全无,困惑又不安,“一正,你去哪儿?我是不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我回身拽住银辉的衣襟,声音发颤,“这是生气的事吗?!你们这是要造反——谋逆!”
“谁造反谋逆?”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银辉越过我的肩头望去,顿时雀跃,“爹!我回来了!”
我松开手,看着陈陌不疾不徐地走近。他给银辉递了个眼神,银辉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陈陌俯身将我打横抱起,神色如常,“穿鞋。急什么,天又没塌下来。”
“我要见皇上!”
“……现在最好别去,”陈陌将我放回床沿,声线低沉,“我刚从他那儿回来——他情况比你更不好。”
慌乱如藤蔓绞住心神,我扯住陈陌的前襟,语无伦次,“我知道,明途从小底子就弱,中毒比我深,身体只会更差!就算师父寻遍天下药方也……可我们不想死啊,明途他才二十岁呀!”
陈陌半跪下来,握住我冰凉的脚踝,用袖口慢慢擦拭着沾上的尘土。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潭,“黄一正,我说过会救你。也会救他。”
“我凭什么信你?!”
“你还有别的选择么?”
“你若真有通天本事,”我攥紧手指,声音嘶哑,“为什么救不了银辉?!”
陈陌静默片刻,眼帘微垂,再抬起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事到如今,你竟还没看出来么?比尔斯,早就与我相识了。”
我的记忆骤然回溯到麓州痘疫肆虐之时——比尔斯托王洪带来疫症扩散的消息,而我毅然接下治疫之责,奔赴海珠村。那时碧海湾尚未封港,舟船仍可通行海上,比尔斯要与宁苏若要脱身易如反掌,他却甘冒奇险留了下来。
是了。陈陌处心积虑要除去卫然、卫寂两兄弟,却惯于榨尽其最后的价值。他借对方制造“灾星降世”的祸端,配合宫中施行厌胜之术谋害皇帝,却又不能放任痘疫失控。于是,比尔斯便成了他埋下的后手。
我心底一阵阵发冷。比尔斯是我师父的挚友,竟早与陈陌相识。我先前隐忍不言,唯恐牵连于他,如今想来何等可笑。原来陈陌一直等待的并非比尔斯——
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