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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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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要翻个白眼。可恶,我哪有余力同时监视两个人?且我今日体力不济,走几步便想歇息。其霍桑落见我步履迟缓,示意乐正玄知为我买些吃食,我这才想起自己又两手空空出了门。

一边吃着点心,我好像又没那么多怨言了。

花市。这里汇聚西域、南洋、瀛洲乃至新罗商贾,各色面孔宛如万国盛会。但无一例外,这些商旅皆能说几句中原官话——行走四方若无一技傍身,终究难以立足。

为便利各国商人,大盛商行去年在此开设了换金所。高迎盛果然闲不住,许久未见,可能又出去做买卖了,高佑还真放心他满世界乱跑。

比起其霍桑落认真考察的模样,乐正玄知对街边小物更感兴趣,尤其是瀛洲来的面具。他仔细听罢掌柜介绍,挑选了一副名为“俊宽”的面具。

只看一眼我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竟从一张面具上看出了衰败腐朽之气,“不如我们的傩面,一看便知能驱邪避凶。”

乐正玄知将面具覆在脸上,作势吓我,“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比鬼更恶毒的人。”

我把男人推开些许,搓着胳膊道,“光天化日的,我可不怕你!”

乐正玄知抚掌大笑,不再戏弄我,而是快步走到其霍桑落身侧道,“王主,已近正午,不如稍作歇息。”

“黄大人可饿了?”其霍桑落语带戏谑,明知我一路未曾停嘴。

我轻哼一声回敬道,“饥肠辘辘,实在走不动了!”

恰好在先前与阿苏那其会面的小馆子落座,我望着对面卑陆人的据点——青天白日竟无人出入,显然有异。

席间,其霍桑落忽问,“玄知,可是此处?”

“正是。幕后之人尚未查明。”

我立即竖起耳朵,佯装埋头用膳,实则欲探听情报。不料其霍桑落全无避讳,直言道,“黄大人,听闻日前你府上那位管家与另一高手,在此处除掉了卑陆的叛徒?”

“……卑陆叛徒?”

其霍桑落似无食欲,浅尝几筷便托盏品起了茶,“嗯。多谢你,帮卑陆除掉了一个害虫。”

我有些糊涂了,反问道,“那里的探子不是你们的人?”

乐正玄知细嚼慢咽吃着菜,“自然不是,只是一群企图伤害国主的——野狗。”

我惊愕万分看向其霍桑落,甚至呛了一口茶,“有人要杀你?”

其霍桑落顺手在我背上拍了几下,“天下皆然,何足为奇。”

我气得脸通红,语气也不那么客气,“那你不如赶紧回去,若在大梁境内出事,岂非给我们皇帝陛下找麻烦,你们自己的家务事何不关起门来自行解决?”

乐正玄知正色道,“黄大人慎言!王主面前请注意言行。”

“没事,她向来如此,习惯了。”

我咬牙切齿继续道,“其霍桑落!你既知有性命之危,为何偏要亲赴锦州?究竟所为何事!”

其霍桑落凝视茶盏,卑陆语缓慢融入周遭各色异邦的嘈杂声中,“为换取卑陆的未来。”

此言如惊雷贯耳,急火攻心下竟得觉胸口闷痛,我喘息未定,还欲再言,却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意识飘忽间,往事如潮水涌来,我好似又回到了和明途一起长大的日子。

有一段时间先帝龙体欠安,常年忧思令他形销骨立。那年盛夏酷热难当、大地龟裂、河床干涸,举国上下都在期盼一场甘霖。热浪翻涌的宫阙里,朝臣正奏请圣驾往行宫避暑,赵璂却执意不肯——在老天下雨之前,他哪里都不去。

执拗的人,竟在和老天较劲儿。

每日赵璂都会在烈阳投下的阴影中或立或坐,定要等到云兴雨降方才罢休。那日昭阳殿中,因赵璂已多日未见欢颜,宫人屏息凝神,连明途都叮嘱我,近日父皇心绪不宁,侍药时务必谨慎。

可今日赵璂却并未抱怨汤药苦涩,仰头一口饮尽后,便如石雕般静坐着,迎着门外炽热的风。

热吗,丫头。

皇上,并不太热,方才吃了冰碗解暑。

冰碗?

就是将冰块凿碎成屑,盛入碗中,浇上少许蜜糖。

眼中泛着红丝的赵璂招手唤我近前,忽然握住我的手,指尖传来一丝讶异。

手确是凉的,看来真不觉热。

可待会儿便又热了,还想再吃一碗。

别贪凉,小心腹痛。赵璂顿了顿,又添一句,三皇子也不可多食,明白么。

是,一正记下了。

给朕也制一碗来,这暑气实在难耐。

您穿这么多自然热。

赵璂闻言朗笑,朕是天子,须得正装临朝,岂能如你这般穿着纱裙便入殿侍奉,也不怕教引嬷嬷责罚。

一正会躲着嬷嬷的眼线,不教她们瞧见。

赵璂微微一怔,环顾空寂的殿宇,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他摸摸我的头说,你去为朕做个冰碗,多添些糖蜜,这汤药苦涩得紧。

我又哼哧哼哧跑回去,用木杵刨出满碗晶莹的冰屑,浇上厚厚一层玫瑰蜜,顶着炎炎烈日送回昭阳殿。我轻步踏入内殿,方才还侍立左右的宫人竟皆不见踪影,只见赵璂已褪去外袍,只着素白的内衫赤足立于玉砖之上。

盘膝坐在殿角凉荫处,赵璂尝了口冰碗,眉眼间终于漾开笑意,叫我一起吃,又再三叮嘱我现在吃过,一会儿便不可再吃。

我管他那么多,就这么在一个碗里抢着吃了起来,毕竟那玫瑰蜜可就剩这么最后一点了,都加了进来。

丫头,你说这雨何时能至。

总归会落的,只要等到那时。

若始终不落呢?

皇上,积云成雨是天地常理,才不是什么天罚神谴。

赵璂端详着我问,你也听闻那些流言了?

一正从不敢欺瞒陛下,确实听闻了,三皇子气得险些落泪。

笑了一笑,赵璂背靠在墙上,感受着膨胀的热风,喃喃自语,政失德丧,天必惩之,果真如此么。朕不过欲效前陈一统九州,免重蹈齐国覆辙,不愿见诸侯裂土称王,终致兀达铁骑踏破中原。当年前陈为统天下,葬送多少将士和黎民,朕为江山社稷罢黜六王,究竟是对是错。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哪里懂什么六王,我只知道我生活在一个统一的时代,没有什么六王八王,更不会有不下雨就怪罪于天子失政的荒唐事。可我不知道怎么安慰面前这个人人都说独断专横喜怒无常的帝王,我只能告诉他,一定会下雨,也一定能等到那个时候。

赵璂摸摸我的头笑着说,丫头,朕相信你。

就是那么神奇,当夜骤起狂风,瓢泼大雨自九霄倾泻,彻夜未休。后来宫人们窃语,说那晚看见皇上在雨中仰天大笑,对着墨色苍穹厉声质问、最终长啸——他赢了,他无错。

为这大梁江山,他无错,亦永不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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