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赶到时,徐鸮已将那刺客擒住。我一把扯下对方面罩——是张陌生年轻女子的脸。她小腿上还插着那柄小刀,显然是被徐鸮所伤后,从高处跌落。
今夜当真热闹非凡。不知从何处又窜出数名身手矫健的刺客,与徐鸮缠斗在一处。我推了其霍桑落一把,“你倒是帮忙呀,还愣着做什么?”
谁知其霍桑落竟好整以暇地抱臂旁观,唇边还噙着笑意,“名不虚传。你这位管家的身手,确实举世罕见。”
说罢,其霍桑落揉了揉肩膀,眼中凶光乍现,随手拾起地上不知哪个刺客遗落的兵刃,竟是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狠厉加入了战局。
此时又一道身影悄然落在我面前,将受伤女子护在身后。虽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却立即认出了来人,“冷三醒,原来是你。”
身份既已暴露,男人索性摘下面罩,从容施礼,“黄大人,久违了。”
“哟哟哟,钱爷好大的排场。他去求干爹刘阿七出头,刘阿七又去求吕显撑腰,吕显便派你前来善后——怎么,你们这一大群老鼠抱团取暖么。”
“……黄大人,这是场误会。”
“让我猜猜。”我轻笑,“刘阿七定然只说是桩棘手的麻烦,吕显便如往常般打发你来处置。你们万万没料到,他刘阿七招惹的——是我黄一正。”
冷三醒瞥了眼跌坐在地的女子,伸手将她扶起。他身后,徐鸮手中不知何时夺来的长剑已悄无声息地架上其颈项。
冷三醒拱手一揖,淡然道,“黄大人明鉴。我等本无意将事闹大,方才也已处置了意图纵火之人。我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叨扰您与您的人,包括这所学堂。可否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小徒?”
此时其霍桑落也从檐角翩然跃下,默立一旁作壁上观。冷三醒扫过他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冷三醒,你开的价码,只够换一条性命。”
受伤的女子骤然嘶声道,“师父不必管我!任务要紧!”
冷三醒目光骤寒,“闭嘴,小小!”
我在二人面前悠然踱步,问道,“冷三醒,你究竟什么来路?我倒是好奇得很。你与无镜川同效力于吕显麾下,莫非也是无相楼的人?”
“……正是。”
“无相楼沉寂多年,为何选在此时重现江湖?”
冷三醒迟疑片刻,自知不是徐鸮对手,只得坦言,“去年盛生门举办武林大会,却未邀请我无相楼。若再不出世,还不知要被世人蔑视遗忘到何时。”
“无相楼很有名么?旁人闲来无事议论你们作甚。”
“……你这问话的方式……”其霍桑落忽然轻笑,“我要回去歇息了,无趣。”说罢便扔下兵器摆摆手,径自离去。
徐鸮此时扔了剑,近前对我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府,王爷怕是又要全城搜捕你。”
我停在冷三醒身旁,沉声道,“今日便饶过你们师徒。替我办两件事,第一,让刘阿七送一千两银子来赔罪;第二,你方才的承诺需用你们师徒的项上人头作保。”
“在下明白,多谢黄大人。”
待冷三醒要扶那女子离开时,我又唤住二人,“急什么?将此处收拾干净。若惊动了官府,咱们就把事情闹大,有多大闹多大,大不了我亲自去丰州向瑞亲王讨个公道。”
“……遵命,黄大人放心。”
离开那条无人的暗巷,我的倦意渐渐袭来。
徐鸮轻叹一声问道,“今晚这出戏,可有所得?”
我心头不快,似是白忙活了一场,“啧,看来赵怀忠确实不在锦州。”
徐鸮伸个懒腰,悠悠道,“此前椋羽来信提及无相楼重出江湖之事,没想到是这么个重出法。”
“这个门派很有名吗?重出江湖是很重大的事?”
徐鸮含笑拍我的肩膀,“在盛生门之前,无相楼一直是江湖第一大门派——确切说,自大梁开国以来便是。”
我长叹道,“……随着乐正宁启的陨落而沉寂,如今又在此刻重出江湖成为赵怀忠的臂助。看来这无相楼是决意背水一战、一雪前耻了。”
“哎,暗潮汹涌,不知这纷争何时方能平息。”
远望锦州璀璨的灯海,我驻足轻语,“就快了,阿鸮。正因为我和明途时日无多,才要再快一点。”
莫名有些烦躁,我眼前千头万绪,可每一件却又没太重要的价值。
天气晴好,冬意渐消,栖栖府中的紫荆树已鼓起花苞。我立于树下,望着这片即将盛放的紫云,一时怔忡。
“一树幽花见紫荆,同根何故断金兰。”不知何时乐正玄知悄然而至,同样凝视着这片未绽的花林。
“飞云将军人品贵重,武艺出众,文采亦斐然,将你教导得极好。他在边关所作诗词,偶尔也会题在军报之上。先帝每见必以诗相和,君臣二人仿佛隔着万里唱和,倒颇有意趣。”
乐正玄知嘴角带笑,面色宁和平静,“黄大人知晓不少宫闱旧事。”
“蒙先帝垂爱,念在我师父情分上常过问我的功课,往来间自然听闻许多往事。”
“……神医之事,王主确已尽力。”
我浅浅一笑,望向乐正玄知,“你的身份,似乎过于复杂了。”
一声喟叹,仿佛道尽了乐正玄知心中无限的哀怨,“不过是个无来处、无归途,苟延残喘的罪人罢了。”
捶了捶酸疼的后腰,寻了块青石坐下,我仰头端详着半掩伤疤的男人,好奇道,“你面容灼伤至此,左眼如何?想必也受了影响。”
“形同于无。”
“啧啧,代价当真惨重。赵泽荫曾说你的箭术当年冠绝西域,可惜了。”
“大将军过谦了。十六岁时他便已能百步穿杨,早已远胜于我。”
思及这姓赵的三兄弟皆非俗人,我心中有些不甘,“你说这姓赵的是否太过天资卓绝?文武之道于他们而言仿若嬉戏,稍加研习便能超越旁人十数载寒窗苦修。”
乐正玄知像是想起了过往,点头附和道,“确然。大将军学什么都快,更难得的是那份专注,这才是常人难以企及之处。”
“我曾问过你的问题,你是打算带进坟墓,还是寻个可靠的守密人,将真相封存于世?”
乐正玄知闻言轻笑,负手立于花树之间,阴郁的眼神一如初见,未曾改变,“很重要?”
“或许不重要,因终究改变不了你的结局。只是我这个人,偏爱有始有终的故事。”我望着从失意楼走出的其霍桑落,低语道,“人生如戏,落幕时只剩满地萧索。你我之间,其实并无太大分别。”
昨日奔波到双脚酸痛,我今日也蹦跶不起来了。所以其霍桑落命我将信函送至宫中交给卑陆使臣时,我便交由王旭东派来的随从去跑腿。
这几日常见这年轻人在栖栖府候命,行事勤勉,我便顺口问了其姓名,原是主客司经承张容风。其余的我未再多问,能办事、腿脚利索便好。
返回失意楼,我问其霍桑落还有什么吩咐,若没有不如容我回家睡一天大觉。
“想什么美事,孤出去走走,你负责引路黄大人。”其霍桑落看向我,唇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为避免再被你当作打手,今日玄知同行。”
“他可是大梁通缉要犯,如此招摇过市恐怕不妥。”
其霍桑落自我身侧悠然走过,风轻云淡道,“孤都甘愿留下为质,黄大人还担心什么?”
“可没人盼着你来。”我快步跟上,不满道,“是你请求觐见我的皇帝陛下,既见过了,不如早点打道回府回你的卑陆去。”
“我不走,我要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