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城区,建筑逐渐稀疏,天空在挡风玻璃上铺开成一片毫无遮拦的、高远的湛蓝。
路边的指示牌锈迹斑斑,指向“老港区”的箭头几乎褪色。
宋州瑾开车,周琰坐在副驾驶。
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低缓的钢琴曲,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自表彰大会那个无声的“不错”。出去的理由很随意——“今天天气好,出去转转”,宋州瑾发来的信息这样写。
周琰回了个“好”,没问去哪。
但此刻,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荒凉景致,周琰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枚蔚蓝色的徽章。
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边,像某种护身符,又像一段被凝固的、不愿遗忘的时光。
“快到了。”
宋州瑾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已经能看到海平面那抹灰蓝色的线,以及更近处,那些废弃仓库和锈蚀吊机的黑色剪影。
老码头。
和他记忆里一样,又不一样。更破败了。
木质栈道很多地方已经腐朽断裂,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海水。
生锈的铁链和缆绳纠缠着堆在角落,散发着海腥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
只有海浪拍打水泥墩的声音依旧,哗啦,哗啦,单调而永恒。
车子在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停下。两人下车,海风立刻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头发。
“这里……”周琰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发紧,“怎么想到来这儿?”
“随便开,就开到这儿了。”
宋州瑾走到码头边缘,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很安静。不像那些开发过的海滨公园,吵。”
周琰跟过去,在他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顺着宋州瑾的目光望去。
海是沉静的蓝灰色,阳光碎在上面,像洒了一把细碎的金箔。远处有海鸟掠过,发出悠长的鸣叫。
确实很漂亮。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映着绚烂晚霞的码头不太一样,但那份辽阔与宁静,依旧。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宋州瑾忽然问,没有转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周琰的心猛地一跳。他攥紧了口袋里的徽章,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来过。”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很小的时候。”
“哦?”宋州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阳光下有些看不真切,“来做什么?”
周琰沉默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撬开一条缝,陈旧的画面混杂着咸涩的海风汹涌而来。
瘦小的、长得白皙漂亮的脸上总是灰尘的八岁周琰。
空荡荡的码头。还有那群总是堵他、骂他“野孩子”、“没爹的杂种”的半大少年。为首的那个姓张的男孩,父亲据说在港区有点势力,带着一群跟班,以欺负他为乐。
那天,他们又把他堵在了这个码头。
夕阳把海水染成血色。姓张的男孩揪着他的衣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说周琰今天“眼神不对”,“不把他放在眼里”,要给他“长点记性”。
拳头还没落下,就被一个身影猛地撞开。
那是个比他们高半头的男孩,穿着料子很好的白衬衫和卡其色裤子,皮肤很白,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
他挡在周琰面前,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突然拔地而起的小白杨。
“你谁啊?多管闲事!”
姓张的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白衣男孩没理他,回头看了一眼吓呆的、脸上还挂着泪的周琰,皱了下眉,然后转回去,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意:“一群人打一个人,算什么本事。”
“关你屁事!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姓张的男孩指着他的鼻子骂,“哪来的神经病,敢打我?我爸知道了饶不了你!”
白衣男孩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半截生锈铁管,弯腰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你爸是谁啊?”他歪了下头,语气天真又残忍,“我不知道。”
“我爸姓张!在这里可牛逼了!你要是现在跪下来给小爷我磕头道歉,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白衣男孩没说话,只是拎着铁管,朝他逼近了一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对面一群男孩身上。
他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势。
“今天就是打死你,”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也不会有任何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冷:“一个小小的张家,都敢这么嚣张?”
那一刻,周琰在男孩眼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小孩眼中见过的冰冷戾气,但转瞬即逝。
姓张的男孩显然被吓住了,脸色发白,嘴还硬着,脚却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白衣男孩似乎真要动手时,衣摆被人轻轻拉住了。
是周琰。
他哭得满脸泪痕,鼻尖通红,小声地、带着浓重的哭腔说:“别……别和他们打架……他们人很多……你打不过的……他们打人很疼的……”
他被打怕了。他不想这个突然出现、像英雄一样挡在他面前的男孩,也因为他挨打。
白衣男孩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周琰,眼底那点戾气忽然散了。
他松开铁管,任由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抬手,有些笨拙地、却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周琰乱糟糟的头发。
“放心。”
他说,声音放软了很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我打架很厉害的。”
后来发生的事,在年幼的周琰记忆里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那个白衣男孩动作快得出奇,像一阵风,拳头和腿脚落点又狠又准。
惨叫声,咒骂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没几分钟,那群平时嚣张跋扈的男孩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白衣男孩甩了甩手,走到周琰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呼吸微微急促。他朝周琰伸出手:“还能走吗?”
周琰呆呆地看着他,忘了哭,也忘了怕。
夕阳给男孩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他脸上有点脏,嘴角似乎也擦破了一点皮,渗着血丝,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周琰把手放进他掌心。很暖。
男孩拉着他,转身离开了那片狼藉的码头,把那群哭爹喊娘的少年和血色的夕阳抛在身后。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紧紧握着周琰冰凉颤抖的小手。
走到码头外的岔路口时,男孩忽然停下脚步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琰。”周琰小声回答,心跳得飞快。
“周琰。”宋州瑾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以后我罩着你。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那天之后,周琰每天放学都会偷偷溜到老码头。
宋州瑾并不每天都在,但隔三差五总会来。
有时带点零食,有时带本小人书,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和周琰并排坐在码头边缘,晃着腿,看海,看日落,看海鸟归巢。
宋州瑾话不多,但会告诉他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海的那边是什么,云为什么会有各种形状,哪种贝壳最漂亮。
周琰总是安静地听着,觉得这个突然闯进他灰暗世界的男孩,懂得真多,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