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短暂的时光，是周琰童年里唯一亮色的记忆。直到有一天，宋州瑾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他递给周琰。

周琰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

金属质地，做工精致，图案是抽象化的海浪与飞鸟，通体是那种最纯净、最深邃的蔚蓝色，像把一小片大海凝固在了掌心。

“你好像很喜欢大海的颜色。”

宋州瑾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这个送给你。”

周琰愣住了。他从未收到过这么正式的礼物。

他珍重地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徽章表面，心里涨满了陌生的、温暖的酸涩。

他想回礼，可他什么都没有。慌乱间，他把自己手腕上那串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塑料珠子褪了下来——那是某个生日白姗给他的，是他唯一能算作“拥有”的东西。

“我……我现在没有礼物送给你。”

他把珠子放到宋州瑾手里，脸有点红，声音很轻，“给你这个吧。以后……以后补给你更好的，好不好？”

宋州瑾低头看着掌心那串廉价粗糙的塑料珠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拢手掌，抬起头，对周琰笑了笑。

“好。”他说。

那天夕阳特别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可那之后，宋州瑾再也没有在老码头出现过。

周琰依旧每天去等，从夕阳西下等到暮色四合，从满怀希望等到心一点点凉透。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海还是那片海，只是少了那个会带给他零食、给他讲故事、送他蔚蓝色徽章的人。

后来，周琰就不再去码头了。

那枚徽章被他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成了心底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带着甜涩的秘密。

他甚至慢慢模糊了那个男孩具体的模样，只记得他很白，眼睛很亮，打架很厉害，叫宋州瑾。

一个很好听，但在他后来的人生里，再未听人提起过的名字。

直到很多年后，在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他再次听到“宋州瑾”三个字。

看到那个众星捧月、矜贵完美的宋家少爷时，他只觉得恍惚。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他不认为会有那样的巧合。

可此刻，站在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老码头，听着身边人用那把经过时光沉淀、变得低沉悦耳、却依旧能捕捉到一丝熟悉质感的嗓音问“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周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海风呼啸，吹得他眼眶发酸。

“……来过。”

他重复道，声音更哑了，“等一个朋友。但他后来……没再来。”

他说完，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宋州瑾。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宋州瑾清晰完美的侧脸线条——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五官，这轮廓……

周琰的呼吸屏住了。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惊心动魄力量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死死盯着宋州瑾的侧脸，试图从这张成熟俊美的面容上，剥离出记忆中那个九岁男孩模糊的轮廓。

白皙的皮肤，挺直的鼻梁，那双看人时总带着点疏离、笑起来却如春雪初融的眼睛……

越看，心跳越快。某些被忽略的细节翻涌上来——宴会上露台那一眼的熟悉感，宋州瑾知道他进步幅度时的微妙笑意，那句“火箭速度”的调侃，还有那天在老图书馆后，对方看着远处时，那与记忆中某个侧影隐约重叠的姿态……

难道……

宋州瑾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转过头，对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眼里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盯着我看了半天了，周琰，你要干嘛？”

他的声音带着戏谑，被海风吹到周琰耳边，却像一道惊雷。

周琰喉结滚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试探：“……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得……有点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话一出口，他就紧紧盯住宋州瑾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宋州瑾额前碎发。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桃花眼，在阳光下清晰地映出周琰紧绷的脸。

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惊讶，有深究，还有一种……周琰看不懂的、幽暗的涌动。

时间仿佛被海风凝固了。

然后，宋州瑾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优雅又带着距离感的弧度。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浩瀚无垠的大海，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是吗？”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题被轻巧地抛了回来。

周琰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翻涌着往事与秘密的深海。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徽章，金属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

迎着海风，他低声开口，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属于别人的故事：

“一个……很厉害的人。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像英雄一样出现。”

“他送了我一枚徽章，蓝色的，像海的颜色。”

“他说以后会罩着我。”

“但后来，他不见了。”

“他没和我说再见就消失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陈年的痛与惑。

他说完，再次看向宋州瑾，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探寻，和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藏的期待。

宋州瑾没有回头。他依然望着海面，侧脸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静谧。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风衣的衣角。

良久，久到周琰以为他不会回答，以为刚才那瞬间的眼神波动只是自己的错觉时，宋州瑾忽然低低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我想世界上重名的人很多，听到你的名字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面了，难怪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很……亲切。”

“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现在你知道了。”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从口袋里，而是从自己衬衫的领口内侧，轻轻勾出了一条极细的银链。

链子很新，串着的珠子光泽黯淡。

“细线断了，后来用银链串起来了。”

周琰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死死盯着那颗在风中微微晃动的、廉价粗糙的塑料珠子，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海浪永不停歇的轰鸣。

宋州瑾终于转过头，目光与周琰震惊的、难以置信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他脸上的平静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歉然，有深藏的温柔，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他握着那颗珠子，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在海风里，清晰得如同直接敲打在周琰心上：

“你说，以后会补给我更好的礼物。”

“周琰。”

“我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