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有些发麻,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笔而微微泛白。
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几乎要透到背面的演算过程,那些曾经如同天书的公式和符号,此刻在他眼里,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能清晰地回想起其中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正是宋州瑾在图书馆里给他反复拆解过的类型。
他记得宋州瑾用笔敲着桌面说:“看到这个条件,先想能量守恒,再找临界点,别一上来就瞎列式子。”
当时他觉得宋州瑾很欠,此刻,那些话却成了他笔下最可靠的指南针。
监考老师收走试卷,教室里瞬间从死寂变成了解放的喧哗。
有人瘫在椅子上哀嚎,有人兴奋地对答案,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假期计划。
周琰没动,只是静静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冬天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没有对答案的冲动,也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
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空落感,像是一路拼杀终于冲过了终点线,回头望去,硝烟未散,心里空落落的。
他收拾好笔袋,把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
书包甩上肩膀,拉链依旧没拉全,但他没在意。
走出考场,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
校园里到处都是考完试的学生,三五成群,吵吵闹闹。
他逆着人流,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不是想去学习,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里应该有人。
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第四张长桌。空着。
惨白的灯光依旧,尘埃依旧在光柱里缓慢浮沉。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竞赛书,没有那支镶银边的黑色钢笔,也没有那个总是坐得笔直、眼神带着审视和欠揍的身影。
周琰在桌子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椅面冰凉。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指尖触到一道极浅的、或许是哪个学生无聊时刻下的划痕。
他想起宋州瑾的指尖敲在这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带着不耐烦的节奏。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展开,铺在桌上。
上面是他考试的演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旁边空白处,还有几个他考试时突然想起的、宋州瑾说过的要点,被他随手记了下来,像某种应激反应下的条件反射。
“受力分析画清楚,别偷懒。”
“单位换算仔细点,别犯低级错误。”
“多过程题,分阶段写,别搅成一团。”
那些话,此刻隔着冰冷的空气和纸张,无声地回响。
周琰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草稿纸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口袋,转身离开了阅览室。
成绩公布是在一周后。
余倩抱着一摞厚厚的成绩单走进教室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不住的、作为老师的欣慰。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班的总体成绩,还算稳定。”余倩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底下扫视,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但是,有个别同学,进步……非常显著。”
他顿了顿,拿起最上面一张成绩单,声音提高了一些:“周琰。”
周琰坐在座位上,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集中到他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
余倩推了推眼镜,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周琰,仿佛在确认是不是打印错了。
“物理,”他念道,“89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连几个平时稳居前几的学霸,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周琰一眼。
89分?那个上次模考19分、常年稳坐倒数第一的周琰?物理89分?
周琰没太大反应。他知道自己这次考得应该不差,那些题他大部分都有思路,做得也算顺畅。
但89分……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胀了一下,有点酸,有点麻,更多的是不真实感。
余倩继续念:“数学,82。化学,78。英语……语文……”
每一科念出来,教室里的骚动就大一分。周琰的总分排名,像坐了火箭一样,从前一次的垫底,直接窜到了班级中游,甚至逼近了上游的尾巴。
“年级排名,进步了287名。”
余倩最后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感慨,“周琰同学,这次……考得不错。值得表扬。”
他说完,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惊愕的沉默和窃窃私语。
周琰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和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投来的目光,只是盯着自己摊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还有,从今天晚上开始就是你们的假期生活了,注意安全。”
“考得不错。”宋州瑾的声音不大,在阵阵掌声中却很清楚。
“嗯。”
下课铃响了。余倩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大家把试卷带回家好好分析,便离开了教室。
同学们立刻炸开了锅,不少人围到周琰座位旁边。
“我靠!周琰你开挂了吧?物理89?怎么考的?”赵泽论八卦可谓是第一人,其次就是他的好兄弟丁袺。
“是不是找到什么秘诀了?分享一下啊!”
“深藏不露啊!”
“请客!必须请客!”
周琰被吵得头疼。
他胡乱应付了几句,趴在桌子上装死。
期末成绩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周琰预想的要大。班级排名表贴出来的那天下午,课间休息的十分钟被硬生生拉长成了一个嘈杂混乱的漩涡中心。
“我靠!周琰你真行啊!物理89!快,卷子给我瞻仰一下!”
“走走走!别磨叽!今天不宰你一顿对不起你这分数!”
“就是!周琰你现在可是咱班的‘进步之星’!”
“班长!老余说了要鼓励进步同学,这顿班费能不能报销点?”
班长是个漂亮的女孩,笑呵呵地打圆场:“班费怕是不够撸串的。周琰,大家高兴,你就表示表示?AA也行啊!”
众人又是一阵哄闹:“A什么A!就周琰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周琰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期待的脸,拒绝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心里那点因为成绩而生出的、微弱的亮光,在这片过分热闹的喧嚣里,反而变得模糊不清。
放学后,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学校后街的“老兵烧烤”。
正是饭点,店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混合着孜然辣椒的辛辣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每一寸空气。
他们拼了两张的长桌,凳子拉得刺啦响。菜单被抢来抢去,各种烤串、啤酒、饮料点了一堆。
周琰被按在主位,面前很快堆起了几瓶打开的冰啤酒。
“来!第一杯,敬我们班的黑马——周琰!”赵泽站起来,举着酒杯,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干杯!”
“琰哥牛逼!”
手中的酒被人拿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
“他喝不了酒。”宋州瑾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琰喝不了酒啊,太可惜了。”丁袺和赵泽碰了个杯,有些遗憾的说道。
“今天应该算是我们这半年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撸串了,不喝点多没氛围。”
“算了吧,你们自己喝吧,最近头疼。”
“那好吧。”
烤串陆续上桌,铁盘子里堆得冒尖。
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焦香;鸡翅金黄流油;韭菜翠绿;馒头片刷了厚厚的酱。
男生们立刻行动起来,下手又快又准,吃得满嘴流油,大声说笑,互相抢食,气氛热烈得像要掀翻屋顶。
周琰也拿了几串,慢慢吃着。
味道其实不错,炭火气十足,调料撒得豪放。但他食不知味。
周围的喧闹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能听见笑声和碰杯声,却感觉那些声音很远,很模糊。
不断有人过来跟他碰杯。
“周琰,以后物理靠你了啊!”
“深藏不露啊兄弟,怎么学的?传授点秘诀?”
“下次考试坐我旁边呗,让我沾沾仙气!”
他机械地碰杯,喝水,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含糊地应着:“运气好。”
“瞎蒙的。”
“就那样。”
“这可不是瞎蒙的,不然我教了那么久算什么。”宋州瑾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谦虚。”
“不知道。”
“也是,宋少爷骄傲惯了,哪知道有谦虚这种东西。”
周琰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着宋州瑾,
“看我干嘛。”
“上次那几个人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州瑾知道他问的是上次在小巷子里的那几个人。
“你猜他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