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学生的胸口。
走廊里不见了往日课间的追逐打闹,取而代之的是抱着书本疾走、口中念念有词的身影。
教室里,哪怕是最调皮的学生,此刻也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后,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一声压抑的叹息或低咒。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分不清是室内过热的呼吸,还是窗外冬日阴冷的凝结。
黑板上,“距期末考还有1天”的字样被值日生用红色粉笔描得又粗又重,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刺眼地提醒着倒计时的迫近。
周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光秃秃的枝桠和铅灰色的天空,了无生气。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复习资料和试卷,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潦草的笔记。有些是课堂上记的,更多是他自己啃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在图书馆,被某人强行灌进去的。
他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盯着物理错题集上那道关于复合场中粒子运动的题目。
题干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电场强度E,磁感应强度B,粒子质量m,带电量q……字母符号在眼前跳舞,搅得他脑仁发疼。
他试图回忆宋州瑾讲这类题时的步骤——先确定粒子在电场中的运动性质,加速还是偏转?再分析进入磁场时的速度和方向,左手定则判断洛伦兹力方向……记忆的碎片拼凑不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嘈杂。
“操。”
他低低骂了一句,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宋州瑾扭头看了他一眼,随手扯过周琰面前的试卷。
周琰没理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皮紧绷着,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怎么了?不舒服?”宋州瑾见他脸色有些苍白,手背碰了碰周琰的额头。
没发烧,
“没什么,学习伤身体。”
宋州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看周琰的那张试卷。
“这题不会?”宋州瑾指着试卷的最后一个题。
“看不懂。”周琰干巴巴的开口。
“这题也就只有你会天天做了,换成别人的话看都不会看这题一眼。”
“我乐意。”周琰伸手去拿宋州瑾手里的试卷,被人压住了。
“还我试卷,别影响我学习。”
“不是不会做吗?我教你。”
宋州瑾这语气带着点挑衅和...骄傲?周琰觉得大差不差,反正很欠揍。
“听不听?”宋州瑾用笔在周琰手背上打了一下,把试卷抽出来。
“听...听听,讲吧。”周琰趴在桌子上,静静的听宋州瑾讲题。
“你有没有在听?”
“听了。”
放学后,俩人一起去吃了饭,宋州瑾没再拉着周琰去图书馆恶补。
“晚上别熬夜了,早点睡,明天好好考试。”
“行了,我知道了,你现在比老马的还唠叨,像个老妈婆子一样。”
“谁像你惜字如金,装高冷男神啊。”
“你这叫话痨。”
“那你叫什么?”
“你管我叫什么。”
周琰拉开车门坐进去,不想再天听州瑾这个话痨唠叨。
宋州瑾回家后给赵泽发去消息,
z【老赵,我话多吗?】
那边很快就发来消息。
赵泽【不多啊,我觉得你话少得可怜。】
赵泽【怎么了。】
z【有人说我是话痨,说我像个老妈婆子一样。】
赵泽一脸震惊,甚至以为是宋州瑾开玩笑的。
赵泽【你别逗我了,谁话有你少啊。】
z【周琰。】
赵泽抱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赵泽【这个嘛...周琰话确实少。】
赵泽【你在他面前的确像个...话痨。】
赵泽【我没说你是话痨啊。】
宋州瑾没理赵泽,看着“话痨”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除了宋芊言,还没人怎么嫌弃过自己,周琰不是嫌弃,是非常的嫌弃。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那个既令人恐惧又隐隐期盼的节点。
审判日近在眼前,而他们,都是等待宣判的囚徒,在最后的倒计时里,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挣扎和放弃。
周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新低下头,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到眼前的题目上。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汇入卧室这片绝望的沙沙声海,微不可闻,却又固执地存在。
指针滑过凌晨两点。
漆黑的别墅里只有周琰房间的还在亮着灯,他没听宋州瑾的“早点睡”,抱着复习题没完没了的做。
周琰弓着背,几乎趴在桌面上。
手边的咖啡杯早就见了底,杯壁上挂着深褐色的渍痕。
他眼里布着红血丝,眼球干涩发胀,像两粒粗糙的砂纸,每一次眨眼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物理模拟卷。
最后一道大题,关于电磁感应和能量转化的综合应用,图形复杂,条件繁琐,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他已经在这道题上耗了快一个小时,草稿纸用掉了四五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却总是在某个关键步骤卡住,推导出的结果与参考答案南辕北辙。
宋州瑾那句“只有他会天天做最后一道大题,其他人看都不看一眼。”
没人知道,周琰不喜欢做前面的题,他觉得没意思,都是一种题型,没什么好做的。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懒得起身找止痛药,用力按了按胃部,眉头拧得更紧。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妈的……”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干涩。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那些字母和符号在他眼前跳舞、扭曲,仿佛有了生命,嘲笑着他的无能。
E,B,Φ,Δ……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
脑海里闪过白天课堂上物理老师快速掠过这道题型的讲解,语速快得像在念经,底下一片茫然的脸。
又闪过图书馆里,宋州瑾用笔尖敲打着类似的题目,“受力分析画清楚,电场磁场区域分界,运动过程分段讨论,能量守恒盯紧了。这都是基础的套路。”
基础的套路。
周琰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对宋州瑾而言是基础套路,对他而言,却像是一座难登的高山。
他试图按照那个“套路”去解,可画出的受力分析图总是不对劲,分界点模糊不清,能量方程列出来两边永远不等。
焦躁像毒藤,沿着脊椎慢慢爬升,缠紧他的神经。
他猛地扯过一张新的草稿纸,用力过大,纸张“刺啦”一声被撕开一个口子。
他不管不顾,在新的空白处重新画图,标注,列出已知条件。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
时间无声流逝。
窗外的黑暗似乎更浓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嘶叫,更添寂静。
光晕似乎也黯淡了些,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墙壁上,像一个困兽般扭曲。
他又一次卡住了。在列出第三个方程式,试图联立求解时,思维再次陷入泥沼。
变量太多,关系太乱,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疼欲裂。
他扔掉笔,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发根,试图用疼痛驱散脑中的混沌。
没用。那些该死的公式和符号依旧盘踞在那里,冰冷而顽固。
他抬手关了灯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处光亮,思绪很乱。
第一科考的是语文,没什么压力。
“怎么样?”宋州瑾站在考场外等他,见他出来问道。
“就那样。”
“你怎么出来怎么早。”
“提前交卷了,坐里面太无聊了。”
“装。”
“后面的没问题吧?”
“不知道,看运气。”周琰一脸的无精打采,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眼底还有些乌青,看来是没睡够。
“昨晚熬夜了?”
“嗯,和物理题干了一架。”周琰轻描淡写的说着。
宋州瑾没忍住笑了笑道:“那赢了没?”
“没。”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像一把钝刀,终于切断了紧绷在每个人神经上的最后一根弦。
周琰交上物理卷子,笔尖在收卷的最后一秒停住。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把这两个小时里吸入的、混杂着油墨味、汗水味和无形压力的空气全部置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