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天,蝉鸣炸开清晨七点的光。
周琰被生物钟拽醒时,恍惚以为还要去升旗仪式。
直到摸到手机才想起,成绩出来后伴随着鼓励的还有班主任那句“假期注意安全”在全班疯狂的欢呼声里,像句遥远的咒语。
早餐桌上堆着宋州瑾打印给他的《暑期提升计划》,彩色表格精确到分钟。
他在心里默默给宋州瑾竖了个中指,收下了这份假期礼物。
周琰叼着面包溜回房间,在“每日英语听力”的格子旁,用铅笔偷偷画了只打哈欠的猫。
他看着那张纸,突然笑了笑。
黄昏的KTV包厢里,跑调的青春在麦克风里横冲直撞。
不知道谁点的《追光者》,副歌部分突然安静下来,荧幕蓝光映着十七张稚气未脱的脸。
赵泽:“明年这时候,咱们就该在考场上了。”
丁袺:“还有一年急什么,再说了赵泽你考不考都没问题,出国就行了。”
赵泽:“我要是出国,你陪我一起啊?”
丁袺:“我才不去,国外有什么好的。”
宋州瑾坐在周琰身旁,漫不经心的喝着酒,余光落在周琰的脸上。
他的五官是极好的,好得近乎失实。
眉骨与鼻梁的转折像用最硬的铅笔精心勾勒过,陡峭而利落,薄唇习惯性地抿着,没什么血色,划出一道缺乏情绪的直线。
最特别的是眼睛,瞳仁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总是虚虚地落着,没什么焦点,仿佛隔了一层终年不散的雾,或是结了冰的深潭水。
睫毛很长,垂下来时,会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吵吗?”
“吵啊,他们唱歌不好听。”
宋州瑾很轻的笑了笑,看着周琰微微皱着的眉,心里升起股怪异的情绪。
“不好听那别听了,去吃饭。”
“走吧。”
两人刚站起身就引来一群人的注视。
“瑾哥!你们要去哪?”赵泽放下手里的话筒朝两人喊。
宋州瑾:“洗洗耳朵。”
赵泽:“你耳朵怎么了。”
宋州瑾:“你唱歌太好听了,别唱了。”
眼看赵泽又要发疯,宋州瑾拉着周琰出了包厢。
“走吧,吃饭去。”
“你为什么不回云城?”
“回去干嘛?”宋州瑾转头看着周琰问。
“放假了。”
“在这里挺好的。”
两人走到了一家饭店前,不是他们经常去的那一家。
这家藏在旧租界梧桐深处的私房菜馆,是宋州瑾发现的。
推开沉重的胡桃木门,铜铃轻响,时光仿佛骤然慢了几拍。
空气里有老木头、熟普洱和隐隐的檀香气息,隔绝了门外湿漉漉的街市喧嚣。
周琰跟在宋州瑾身后半步,目光掠过墙上褪色的月份牌、博古架上温润的瓷器,最后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灯光是暖黄的,落在他身上,稍稍中和了那种常年不化的冷白,却让他的侧影在暗色木质墙板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孤峭。
包厢很小,只容一张方桌,两把圈椅。窗外是后院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竹丛,雨丝斜斜掠过竹叶,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遥远的潮汐。
“这里的清汤狮子头和素鹅不错。”
宋州瑾将菜单推到他面前,声音比雨声还轻。
“你怎么知道。”周琰拿过菜单有些意外的看了宋州瑾一眼。
“来过一次。”
周琰点点头,指尖在印制精美的菜单上滑过,却一个菜名也没记住。
“就你说的那几样吧。”
“嗯,行。”
菜上得慢,是那种老派餐馆不慌不忙的节奏。
先是一壶滚烫的狮峰龙井,碧清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宋州瑾斟茶的动作很稳,他斟了一杯放到周琰面前。
周琰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他不喜欢雨天,但今天的雨天却不一样,他不讨厌也不喜欢。
第一道菜是素鹅。
腐皮卷得齐整,煎得金黄,切成适口的段,码在素白的盘子里,旁边配一碟琥珀色的甜酱。
“试试。”他说。
周琰夹起,蘸一点酱,送入口中。
腐皮外脆内软,裹着的菌菇馅料鲜香丰腴,酱汁的甜恰到好处地提了味。是很妥帖的味道。
“怎么样”
“还行。”他说。
宋州瑾点了下头,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很慢,咀嚼时腮边微微动着,目光飘向了窗外。
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竹叶的沙沙声连成了一片。
吃饭的过程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
只有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匙箸与碗碟接触的轻响,以及窗外永恒的雨声。
宋州瑾吃得不多,每样菜浅尝辄止,但仪态始终端正,背脊不曾真正靠上椅背。
他像一座始终维持着微妙平衡的静物,哪怕是在进食这样最本能的行为中。
周琰偶尔抬眼看他。
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如削,薄唇沾了汤水,泛着一点很淡的光泽。他依然是很好看的。
服务生轻轻敲门,送来最后一道点心,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
糯米塞得饱满,藕片软糯,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撒着点点金黄的干桂花。
周琰尝了一块。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桂花的香气很好。
他不喜欢吃很甜的东西,尝了一块后就没动筷子了。
“不合胃口?”
“不是,太甜了。”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
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包厢,像一个漂浮在时间河流上的孤岛。
岛上只有他们两个,食物温热,茶水渐凉,两人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放假有什么打算?”
“暑期提升计划。”
“怎么听话啊。”宋州瑾看着周琰笑了笑说道。
“有病就去治。”
周琰往旁边移了一步,嫌弃的看了宋州瑾一眼。
回家后,周琰推开门,白姗坐在餐桌前,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周琰一眼。
“吃饭了吗?”
“嗯,和同学在外面吃过了。”
白姗没说话,周琰换好鞋就上了楼,卧室的桌上放着一张张的试卷和资料。
周琰走过去从试卷里抽出成绩单,指尖微凉。
纸张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上面黑色的印刷体数字,清晰地标着一个他的名次班级第十二。
物理那一栏,赫然是一个红笔圈出的、几乎有些刺眼“89”。
周琰并不觉得这很好,他以前是年级第一的,什么高分没拿过。
他拿着成绩单推开门往楼下走去。
白姗听到动静,扭头看着周琰问他:“怎么了?”
周琰走到桌前把成绩单放下,说:“考试成绩。”
白姗放下碗,拿起成绩单看起来,
“进不了很多,已经很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少熬夜,伤身体。”
“嗯。”
真正的深夜属于台灯。
“不熬夜是不可能的。”周琰趴在桌子上小声说。
摊开的数学卷子爬满蚊香状的辅助线,周琰咬着笔帽刷完最后一道大题时,凌晨两点的窗外有野猫跳过围墙。
“小琰?”
“...嗯?”周琰从桌子上直起身,手里还握着支笔。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今天晚上有个宴会,你和我一起去吧。”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嗯,都可以。”
“好。”
这场商业晚宴,设在临湖的玻璃艺术中心。
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外,夜色中的湖面像泼翻的墨,偶尔有游船灯光滑过,拖出破碎的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