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
“你真的很欠揍,不补,我要回家。”
“行吧行吧,周少爷不想补的话我也没办法,走吧。”
周琰没理他,径直往门外走去。
宋州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也跟着离开了阅览室。
走到楼梯拐角无人处时,周琰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冷漠面具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裂痕,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对抗,还有图书馆特有的、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宋州瑾走出图书馆,周琰没走,站在门外等他。
“慢死了,走吃饭去了。”周琰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再计较刚才的事。
“嗯,走吧。”
还没到饭店,宋州瑾疑惑的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周琰,开口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吃饭,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是你太烦了。”周琰回头看了眼宋州瑾有些不满。
“还有,明明是你要拉着我去补课的,结果你一直在干扰我做题。”
“是个人都会生气的好吧。”
宋州瑾自知没理,跟在周琰后面没说话。
“欸?瑾哥,好巧啊,你们也在这。”赵泽走到宋州瑾面前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俩一眼。
“你们不是放学就走了吗,怎么现在才去吃饭?”
宋州瑾这才看到赵泽身旁的丁袺。
“补课去了。”
丁袺和好兄弟对视一眼,
“这么拼的吗?”
“你俩是我们六班的吗?”
“还吃不吃饭了?”周琰站在饭店门口,一脸嫌弃的看着赵泽和丁袺,又瞥了眼宋州瑾,一个人往里面走去。
宋州瑾绕过俩人朝饭店走去。
赵泽、丁袺:“……”宋州瑾这得是有多大的把柄在周琰手上,这都能忍?!
下午第一节,物理。
老马的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麦克风,嗡嗡地回荡在有些闷热的教室里。
讲台上粉尘飞扬,他正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红色代表电场,蓝色代表磁场,白色虚线是粒子路径,弯弯绕绕,像个鬼画符。
因为是第一节课的缘故,教室里睡了一大片。
只要他们不惹什么大麻烦,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睡去。
“所以,这里,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qvB=mv?/r……”老马唾沫横飞,敲着黑板。
“注意!粒子从电场进入磁场,速度方向与边界夹角是关键!谁来说说,如果这里是垂直射入,半径公式怎么变形?”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有人眼神放空,有人偷偷在桌肚里摸手机。
午后的困倦像粘稠的糖浆,裹挟着粉笔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沉甸甸地附着在每个人眼皮上。
除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周琰难得没有趴在桌子上睡觉,杵着下巴听老马讲课。
他面前的物理课本摊开着,翻到磁场那一章。
书页空白处不再是他惯常的空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的笔记。
“洛伦兹力方向——左手定则。掌心,磁感线穿过,四指电流方向,拇指受力方向。”
旁边画了个极其简陋、手指张开的手掌图,标注着乱七八的“B”、“I”、“F”。
“半径r=mv/(qB)。周期T=2πm/(qB)。与速度无关???”后面打了三个粗重的问号。
他听得有些费力。
老马语速快,知识点跳跃,常常上一个公式还没消化,下一个结论已经出来了。
周琰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突出。
每当老马讲到关键处,或者写下一个新的公式,他的笔尖就会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试图跟上,但往往只来得及记下几个支离破碎的词汇或符号,老马已经擦掉开始讲下一段。
周琰自我放弃般把手中的笔放下,趴在桌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所以,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先用电场加速求进入磁场的速度,再根据偏转角度和几何关系求半径,最后用半径公式反推比荷q/m!都听懂没有?”
老马环视教室,目光扫过一片茫然的脑袋,最后习惯性地落在后排。
“周琰,你起来说说,带电粒子垂直进入匀强磁场,轨迹是什么?”
周琰趴在桌子上,没睡,冷不丁被点名,浑身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教室里瞬间更安静了。
几十道目光,或好奇,或戏谑,或麻木,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午后的困倦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驱散了些许。
他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笔记上那几个歪斜的字——“匀速圆周运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紧张而有些干涩发哑:
“……圆”
老马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回答,更没料到答案是“圆”这么简单的一个字,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圆?什么圆?说完整!”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黑板上还没擦掉的轨迹图,那红蓝白交织的鬼画符在他眼里旋转。
“……匀速圆周运动?”他补充道,声音提高了一点,但仍带着不确定。
“嗯。”老马从鼻腔里哼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音节,似乎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但又觉得太过基础不值得表扬。
他挥挥手,“坐下吧。都记清楚了!是匀速圆周运动!半径公式、周期公式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这下,班里的人都不睡了,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周琰。
宋州瑾坐姿散漫,没有看黑板。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电磁学通论》,书页泛着冷白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插图与他眼前黑板上的内容似乎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手里那支镶银边的黑色钢笔偶尔在书页边缘空白处写下几个流畅的英文批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当老马点名周琰时,他正在写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仿佛那短暂的停顿只是因为思考。
直到周琰用干涩的声音回答“圆”,然后勉强补充“匀速圆周运动”时,宋州瑾才微微偏过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极快地、极淡地,扫了身旁的人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与课堂内容似乎毫不相干的英文书。
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周琰听到有人轻笑了一声,他看了宋州瑾一眼,趁老马不注意,手肘拐了他一下。
“你又笑什么,你是傻子吗?”
“我什么时候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
“神经病。”
放学铃撕开沉闷的黄昏,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过紧绷的神经。
夕阳是浓稠的金红色,泼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给一切镀上一层虚幻的暖光。
宋州瑾打算先去补课再吃饭,被周琰驳回了,理由是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学习。
走到那条连接学校后街与老旧居民区的狭窄小巷时,猛地刹住。
巷子比他们平时来时更暗。
夕阳被两侧高耸斑驳的墙壁切割得只剩下头顶一线惨淡的余晖。
空气混杂着尘土和某种不祥的寂静。
不是空巷。
七八个人影,或靠或站,堵在巷子中段,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鬣狗,模糊地融在昏暗的光线里。
烟头的红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照亮几张流里流气的、带着戏谑和不耐的脸。
穿着打扮各异,有的套着歪歪扭扭的校服,有的干脆是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耳钉在暗处反着冷光。
周琰看了眼为首的人,熟悉但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是个富家子弟,穿着一身的名牌。
他正低头摆弄着一个金色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火苗窜起又熄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们又见面了。”为首的人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