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头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砸中了周琰的桌子。
周琰从课桌上抬起头,视线还带着刚被拽出梦境的迷蒙。
脸上留下一条被衣服压出的痕迹,身旁有人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周琰却听到了。
他瞥了宋州瑾一眼,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狠狠踢了他一脚。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你脸。”宋州瑾指了指周琰脸。
“怎么了?”
“全是痕。”
教室里很闹,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知了有气无力的嘶鸣,还有前排同学的打闹声。
头顶的风扇吱呀转着,搅动闷热粘稠的空气。
“某些同学,”讲台上传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淬了冰的锋利,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月假过得很惬意?梦里都在重温假期美好时光?”
班主任余倩抱着手臂,站在讲台边缘。
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职业裙装,衬得身形更加利落挺拔。
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此刻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正缓缓扫视全班,最后定格在赵泽脸上。
余倩的开学第一课,总是别出心裁,且极具杀伤力。
“看来大家都精神了,”她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正好。各科课代表,现在,立刻,把暑假作业收上来。”
嗡——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翻书包,纸张哗啦声、笔袋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压低的哀嚎和庆幸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余倩以前从不收作业啊,这次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别跟我说话了,我抄不完了。”
余倩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晰、规律、带着压迫感的“哒、哒”声。
她沿着过道,不紧不慢地踱步,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张课桌,每一个学生的动作和表情。
余倩的脚步声在周琰所在的最后一排过道口停住了。
他抬起眼,迎上余倩的视线。
余倩的眼神很深,没什么怒火,甚至,周琰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期待?
“周琰,”余倩开口,声音平直,“你的呢?”
他从书包里掏出几张试卷递给余倩。
余倩没想到周琰居然会交作业,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做过作业,更没有交过作业。
余倩拿过试卷翻了翻,虽然只做了一点,但好歹也做了些。
她绕到赵泽面前,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抄作业。
“抄完了吗?”
“等一下...老...余老师?!”
“没做作业的全部站外面去,自觉点。”
已经有很多人站了起来往教室外走去,赵泽在余倩的凝视下不情不愿的拿起试卷往外走。
见周琰还在座位上坐着,赵泽立马朝他喊道:“周琰,你不去?”
周琰冷冷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人家作业是写了的。”
赵泽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周琰居然会做作业了?!
空气里有粉笔灰、汗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周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领口。
没睡醒,眼皮耷拉着,对教室里弥漫的低气压视若无睹。
卷子传到后排已经有些凌乱。
周琰伸手,用两根手指把物理卷子从一叠废纸下面夹出来,摊开。
59分。
鲜红的数字力透纸背,张牙舞爪。选择题的红叉连成一片惨淡的景观,后面的大题除了公式抄得还算工整,结果错得五花八门。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恢复成一片空白。
“看来不是交白卷啊。”宋州瑾扯过他的试卷看了看。
“关你屁事,试卷还我。”
“下次考80怎么样?”
“不怎么样,别烦我。”
“只有六天就要期末考了,考完就放假了,到时候你玩个够,又不差这几天。”
余倩的声音从教室外传来,听声音气得不轻,又拿他们没办法。
“今天早上放学之前做完放到我桌子上,还有不准抄。”
“知道了,保证不抄。”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丁袺一脸怪异的看了眼坐在最后面的周琰。
“他怎么了?怎么突然转性了?”丁袺凑到赵泽面前小声嘀咕道。
“我哪知道,要不你去问问他?”
“我要是敢去还问你干嘛。”丁袺没好气的给了他一拳,转身回了座位。
放学后,宋州瑾没给周琰反抗的机会,拉着人去了图书馆恶补。
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第四张长桌。惨白灯光下,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周琰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对着斜面下滑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停滞了超过两分钟。
对面,宋州瑾没在看书。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通体漆黑、笔帽镶了圈极细银边的钢笔,笔身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转着圈,偶尔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旁边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没戴眼镜,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目光落在周琰卡住的草稿纸上,像看着什么极其无聊又碍眼的东西。
“你在做最后那题?”
“嗯。”
“别做了,以你现在的水平做不了。”
闻言,周琰抬起头无语的笑了笑。
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不再理会对面那个烦人精。
周琰翻了翻资料书,勉强有了思路,提笔在草稿纸上算起来。
周琰的竖式刚列出,宋州瑾已经把最终结果报了出来。
他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周琰盯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串只开了个头的计算,和对面宋州瑾那张写满了“这么简单还要算?”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啪”地把笔拍在桌上,笔杆弹起来,滚到桌子边缘,被宋州瑾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
“不要伤及无辜。”宋州瑾把笔推回他面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有脾气对着题撒,或者对着你那不太灵光的脑子撒。”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让我自己算?!”周琰压着嗓子低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要是条件不允许,他真想拉着宋州瑾打一架。
宋州瑾挑眉,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兴味,仿佛终于找到了点乐子。
“能啊。”他拖长了调子,“如果你算得快的话。但照你这速度,算完这道题,图书馆该关门了,明天的太阳也该升起来了。”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劣的笑意,“还是说,你其实根本不想算,就等着我报答案,好快点结束这‘折磨’?行啊,答案给你了,抄上去吧。反正考试的时候,我也不能坐你旁边给你报,对吧?”
周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一把抓过笔,在草稿纸上把那串计算胡乱补完,数字写得又大又潦草,最后得出v≈5.1,和宋州瑾报的略有出入,但也差不多。
他看也不看,把草稿纸往宋州瑾那边一推。
宋州瑾垂眸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四舍五入都不会?5.06你舍成5.1?
周琰不想理他,拿起身旁的书包起身要走,被宋州瑾拽着书包坐回了座位。
“你干嘛去?”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