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真的再也没管过孩子,能记得俞尧一的生日是这对夫妻为人父母的上限。
最后,三个孩子就只能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只看本科,俞尧一宾夕法尼亚大学,俞舜一加州理工,向禹一伦敦政经。
外婆得意洋洋邀功,结果公母俩时隔多年又大吵一架,为谁的基因才是第一功臣。
她带着孩子们直接离开包厢,路上尧一就疑惑:阿婆,我们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地妈咪呢?他们是人吗?
外婆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因此,俞舜一做出任何事情,尧一都不会感到震撼。
她直接给凡之希打电话,大大方方开免提:“之希,现在方便说话吗?”
“尧一姐。”那头有点嘈杂,随即听见女孩子乖乖答,“我在高铁站,这周末回家。”
如此软萌的声线!向禹一竖起耳朵。
俞尧一就问:“俞舜一知道吗?”
“和他说过。”之希低头,将行李箱扶上电梯,“他说可以。”
向禹一捂住嘴巴。
“替我问你妹妹好。”俞尧一对着手机说,看似无意,“哦对了,一月二十三,是俞舜一的二十五周岁生日。还有两个月。”
连生日都是123,此人无敌的秩序感。
今天十一月二十号。凡之希不理解:“啊?”
和她说是何用意?他又不可能找她过。
“你可以看看礼物,到时候发个祝福。”
之希立刻当个事办:“好的。”
电话挂断,外婆指着手机屏幕,半天喘不上气:“这这这——这是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你弟弟去哪里学来的这种做派!”
俞尧一耸肩,开始吃小番茄。
她和弟弟唯一的共同爱好,小番茄。
俞舜一回房间后就没有再下楼,今晚是漫画书时间。每周五晚上,如果九点之前能回外婆这边,就是anime time,这是纪律。
如果不回,上周和凡之希一起玩了双人成行。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动机。他感到无法单一分类,这真奇怪。
从男人的视角来说,凡之希作为女孩毫无疑问是极其可爱的。是可爱,真正的可爱,但可爱并不会让她的存在显得无辜。对任何让他感到陌生的事物,他都保持高度警惕。
凡之希:晚上好。
很无趣的开场白。他直接无视,下一句跳出来:请问你需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提前上闲鱼看看,有些游戏很难抢的。
她打算租一周卡带陪他玩,归还后就跟他说是不小心弄丢了。俞舜一财大气粗到连得宝都拿来猛抽擦岛台,她糊弄他不过分。
俞舜一面无表情打字:生日出差。
凡之希感到遗憾:啊,那没办法了。
Switch的游戏卡带一块钱起租,没想到连这笔钱都花不出去。幸甚至哉。
凡之希:请问你去哪里出差?
她真有礼貌。他答:湾区。
怪不得提前两个月就要确定行程。凡之希:那是飞旧金山?
俞舜一:la。
他姨婆定居在洛杉矶,从事相关民俗研究,要他帮忙带从敦煌定制的刺绣披风和围巾,还有几本手工纹样书。长辈对这种东西很讲究,连dhl都担心快递员不够精细,划伤就完了。
凡之希:那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俞舜一:什么意义?
凡之希:什么意思呀。
俞舜一:?
凡之希:生日就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特殊的日子啊。
他微微抬起唇。只抬了一瞬,继续看漫画书。
快要发车了,之希戴上耳机,望着窗外。
她很爱她的妈妈和妹妹,但这是第一次回家时感到毫无负担。
在贫穷但有爱的家庭,女孩爱惜母亲的心情就是,连看见她新长出白发都感到歉疚,仿佛自己是什么被额外赦免的原罪,却不得不眼睁睁旁观妈妈受刑。虽然母亲们从来不明白。
在她六岁时,父亲就和一个澳门富婆跑了。
之希并不为这件事感到难过。
妈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那个男人说不三胎不可能,三胎家里又实在养不起。他为此变得暴躁,妈妈挨打时之希没有任何办法,她个子才到他的肚子,何况后来她也挨打。
坏景不长,他怕养不了家,也不想养女儿,直接逃走。
小之希第一反应是解脱。他一走了之,至少家里以后有稳定的房子可以住,她和小望也不必再担心妈妈挨打。
好景也不长。她那时候不知道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独自抚养两个女儿,是多么辛苦。
经历过一次婚姻后,妈咪就坚定这辈子再不二婚。当然,带着两个小拖油瓶,男人也不愿意娶她,除非是两个可以立刻换成聘礼的成年女孩。
两个女孩子改姓凡。
之希之望,平凡的希望永远存在。以凡素馨的学历,这两个名字简直是超常发挥。她有慢性房颤,其实只适合在图书馆或者档案馆工作,可是又初中毕业。
还好有舅舅和姨妈帮衬。舅舅给妈妈找关系弄进当地一家超市收银,不给她排夜班,待遇也不错,姨妈帮忙办齐保险。
凡之希十五岁时,考取了市一中的外区县名额。当时那个班主任姐姐毕业不久,听说她的情况,主动跑上跑下帮她办了费用全免,又申请到奖学金。高中花不了几个钱,基本可以自给自足。
妈妈的收入只养她自己和妹妹是够的,还能攒下几百块钱。高中生活整体非常平静,这也是凡之希高考大获成功的重要原因。
澄州市经济并不发达,省内倒数,但穷地方一向也不缺有钱人。她在高中时也听见别人聊北海道、尼斯和奥兰多,给她写情书的男孩要么去阿勒泰滑雪,要么一盒德系自动铅笔七千块。
之希对这些都很模糊,她那时候想的很少,她知道关注这些会让她崩塌摇摆,她就索性不去想。
填志愿时她有更符合内地学生需求的选择,不过为了全额奖学金,最终还是去了现在这一所。
这个决定真的很难说是对是错。全英文教学的本科教育,两个室友都是富二代,另一个虽然不至于很富有,父母也都是国企工程师。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妹妹,其实不完全,她在自欺欺人。如果可以兼职去拍短剧的话,也许她的生活——
之希从前对这个世界不乐观也不悲观,但读大学一学期不到就接受命运不公,室友的连衣裙LOGO实在功不可没。
可是,妹妹之望才十六七岁,性格天真明朗。对无条件的爱、不会缺席的正义、终将上升的坦途,还有着少年时代那种独特的幻想。
但是之希没有了。
尽管她连呼噜王都不敢得罪,任由自己的肩膀被人蛮力推后,因为别人的父母都是教育口的领导,她没有父亲,母亲什么也不是;却还是选择信任这个世界是公正的,多么吊诡而珍贵的一件事。
之希毫无预兆打开和“ysy”的窗口,输入发送——
谢谢你。
俞舜一:?
她低头耐心等待,指腹在屏幕边缘按压出圆圈,然而他尽管回复很快,却连追问都没有。
俞舜一并没有多说一个字,关于她的心情,他尚且没有过剩的好奇心。
她轻轻看向窗外。耳机里在唱,我仿佛看见车窗外换了季节。
然而她还穿着连衣裙。这里的季节更迭会随时降临,无法预测。
她预感是她的人生悄然在变换。她过了十九年漫长的夏天,但这一次,万一是某种人生的入夏?她的梨涡可以改变她的处境吗?
她又甩一甩脑袋,强行扼制这种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