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宠爱福安,这是大昭王朝上下皆知的事实。
除了福安降生时天降祥瑞的吉兆之外,更深层的原因,是昭文帝这一生膝下虽有七子六女、十三位皇嗣,却唯有福安这孩子的性情最像他年轻时的模样,看似娇蛮任性,实则敢爱敢恨、热烈赤诚,不受规矩约束。
昭文帝看着福安,便如同对着一面映照往昔的铜镜。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如今被龙袍与冠冕层层束缚,在朝堂的暗流与权术的泥淖中斡旋了二十余年,于是他愈发舍不得约束福安分毫,连帝王金令也能赐予她。
在宫内用过午饭,李玥揣着那枚帝王金令,施施然出了宫门。
何利巳时就到了,面前茶已换了三道。他坐在窗边,日光把槐树叶晒得微微打卷,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两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她今日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何利抬起头,雅间的门被推开,李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湖水绿的窄袖短衫,月白色的百褶裙,头上别了一支乌木簪,通身干净利落,像哪家官眷出门访友,跟宫中盛装华服的金枝玉叶判若两人。可偏是这样素净的打扮,反而将她那张脸衬得格外分明——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日光从窗口照进来笼着她整个人,像一幅刚落了笔的水墨画。
何利站起来,刚要行礼,就被李玥挥了挥手:“在外面免了。”
李玥在对面坐下,青杏退到门口守着,雅间的门轻轻合拢。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蹙:“刘掌柜现在胆子越发大了,什么茶都敢给客人上来。”
何利脸上有些发热,他没好意思说因为囊中羞涩,只点了最次的茶点。
公主怕是吃不惯罢了。
“臣叫他们再点。”
“罢了,正事要紧。”
何利看着她的袖口,一时竟有些走神。李玥却没给他太多失神的时间。
“何利,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个疙瘩——我为什么选中你?”
何利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我今日来,就是把这个疙瘩给你解开。你听完之后,想走想留,都由你自己做主。”
李玥把茶盏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神色平静下来。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匈奴能骚扰边境数十年而不止?”
“匈奴作战机动性强,骑兵来去如风,我军多步卒,追之不及。况且草原广袤,匈奴分散而居,难以一举歼灭。”
他说完,以为李玥会点头认同。可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意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贼不尽,则我之官爵不穷啊,何将军。”
何利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那八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
边关的仗如果打完了,那批靠军功吃饭的将领还有什么用?而大昭朝的军权莫过于张家,张家以军功起家,张家掌权人忠勇侯正是凭借军功加官进爵。
“公主,这话不能乱说。”何利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怎么知道我在乱说?”李玥没有退,“若不是匈奴迟迟无法驱逐,边关就不会深受其害,你娘也就不会被匈奴掳走欺凌,生下你,害你被人叫了十几年的‘杂种’。因此你从小立下志向北逐匈奴,让他们再也不敢越过祁连山一步——对不对?”
李玥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何利棕蓝色的眸子里。
何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想过李玥对他的了解竟如此之深。
“若是张家掌权一日,”李玥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这个想法怕是永远做不到。”
“那公主今日约我来——”何利的声音哑了几分。
“当然是实现你的梦想啊。”李玥忽然眨了一下眼。那个狡黠的、带着几分少女天真的笑意浮上来,跟方才那个冷静分析朝局的公主判若两人。她歪了歪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日光里轻轻闪了一下。
何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别开目光去看桌上那盏凉茶,声音沉沉的:“为什么是我?”
“因为常将军是大昭唯一一支没有被张家渗透的精兵。”
“也因为何将军你——”李玥看着他,声音柔软真挚,“你是一个天生的将军。”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那力量来得太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水面被它一碰,便一圈一圈地荡出去,怎么都收不住。
他垂下眼,喉头发紧。
“公主竟然对我如此有信心?”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
“有。”
何利不会知道,一年之后,大昭北境传来捷报。在没有充足军需补给、朝廷粮草调度一拖再拖的情况下,何利率领一支不到千人的骑兵,选择了一条所有人都不敢走的路线,趁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掩护,自狼居胥山北麓绕行八百里,穿越了被匈奴视为天堑的瀚海戈壁,突袭匈奴王庭侧翼。
那一战,千骑破三万,斩首八千,俘虏匈奴贵族十七人,烧毁粮草辎重无算。
那是张家怎么都无法掩盖的一笔军功。
何利抬起头看她。她坐在那里,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湖水绿的袖口上。那衣料瞧着素净,细看却能窥见暗纹流转,仿若一泓春水,被日光一照,便粼粼地泛出细碎的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