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军营里听人闲话，说宫里贵人的衣裳，哪怕瞧着最不起眼的一件，也是江南十几名绣娘闭门织造整整一个月才得一匹。到底是皇宫中金尊玉玉堆砌出来的玉一样的人，怕是根本不知道嫁给他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这样，”他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公主实在无需降尊纡贵嫁给我这个粗人。”

福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可那通身的气度丝毫不落下风，月光一般清凌凌地笼下来，柔和又锋利。

“不，我要嫁。”

这样一把尖刀，唯有加以束缚，才不至于有一天误伤自身。

况且，公主驸马这个身份，对何利这样的出身来说，是庇护也是阶梯，是他从此再不必跪着活的一条路。

“将军实在无需自轻自贱，”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女似的促狭，却又真诚得让人无从怀疑，“福安说到底，只是一介女子。谁不爱慕少年英才呢。”

少女的眼神亮的惊人，像是可以灼烧这世间一切阴暗。

何利低头看着她，那只握惯了刀柄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衣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擂鼓似的，震得胸腔发疼。

“那……臣去向皇帝请旨。”

李玥怔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葱似的手指抬起来，轻轻点了点何利的额头，却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你不要命了。”

纵是她心中千般万般想嫁给他，那也是要步步为营、纵横谋划的事。他这样贸贸然地去御前请旨，少不得落个冒犯天家的大罪。不说昭文帝如何发落，光是那群闻风而动的御史，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在朝堂上。

“将军快些回边关去吧。”她收回手，退后半步，隔着那道日光里浮动的微尘看着他。脸上笑意慢慢敛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你是将军，将军就该在战场上，朝堂水深，你早归，免得被牵扯其中。”

她顿了顿，日光在她眼底映出两小簇明亮的光点。

“我等着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进风里的槐树叶，“求我为妻。”

半月后，何利上了一道折子。折子写得很短，大意是京营整训已初具成效，边关事宜不可久悬，恳请陛下准其返回边关戍守。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便批了回来，皇帝朱批了四个字：“准。即刻启程。”

醉仙居二楼窗边，李玥站在帘子后面，远远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策马消失在宫道尽头。

青杏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轻声问：“公主，您不出去跟他说句话？”

李玥摇了摇头，放下茶盏：“不必。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青杏不知道公主在筹划些什么，只知道近半年来，公主的行事越发稳重，没人时候的表情也越发沉静。

“走吧。”李玥打断青杏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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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纵然手中可用的棋子寥寥，她也要奋力一试。

前世她便一直存着一个疑影——父皇身体向来康健，为何会在三年后骤然离世？

太医院的脉案她后来翻过，上面写着“心疾突发，药石罔效”，可父皇从不曾有过心疾的旧症。这个疑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脑子里。

重生之后，她不敢打草惊蛇。

周维安替她在宫外收买了两个太医院杂役的亲属，得到了近几年太医院的进货记录。

福安在几百种药材中反复对比后发现，川乌附子的进货量，在逐年缓慢地增加。

做事之人极为仔细，每次只多进不足十两，混在常用药材的份额里，单看一年看不出端倪。可日积月累之下，今年的进货量竟然比三年前整整多了一百两。

福安不敢找宫内太医，找了几位民间医术高超的大夫旁敲侧击地打听。得来的答案让她后脊发凉——附子虽有增强中和药效的作用，但也有毒性，需谨慎配伍。若是用量精准、日积月累地渗入，脉象会呈现出类似心疾的淤毒之状，而非急毒发作的剧烈反应。

太医院就算诊出来，也只会往心脉不通的方向去想。

所以父皇根本不是病死。

是有人害死的。

这个结论落在她心头时，李玥攥着纸页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翻涌着惊怒和后怕。

前世父皇驾崩之后，三皇子登基，张家独揽大权，这样的结果始作俑者是谁就不难猜到。

可她不能轻举妄动。

别说现在并没有附子与张家直接相关的实证，就算有，张家拥兵自重，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就是父皇自己也要忌惮三分。若她贸然捅破这件事，打草惊蛇，张家提前造反，京城立时便是刀兵相见。她的弟弟李昀才十岁，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抵抗。

这一刻，她无比思念何利，她希望他平安顺遂，希望他在那片戈壁滩上活下去、打胜仗、立功勋，早日求娶她。

“何定疆，你再快些吧。”

风没有回答。远处有更鼓声遥遥传来，三更了。长乐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只剩她窗边那一豆烛光还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固执地不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