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何利回到驿馆,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整夜的饼。
他虽然并没有攀附权势的想法,却也实在想不通金尊玉贵的公主为什么会看上他,两人满打满算也不过见过三面,其中一面还没有见到。
他长相不出众,家世更是卑微。
何利从小受尽苦难,但这些苦难在磨砺他的同时,也让他生出野兽一般的敏锐,他觉得这事不简单,但是又说不出为什么。
整整半个月,何利没有再进宫。
半个月后,皇帝召他入宫复命京营整训的进展。何利接了旨意,换上玄色官服进了宫。
御书房里述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听完了便挥挥手让他退下,还说了一句“这阵子辛苦了,朕会记着你的功劳”。
何利叩首谢恩,退出了御书房。
沿着宫道往外走的时候,他听见御花园方向传来阵阵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隐隐的笑语和杯盏碰撞的脆响。他脚步顿了一下,问旁边一个正端着果盘快步走过的小太监:“今日御花园里有宴?”
小太监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武官服色佩着腰牌,知道是有品级的,便躬身答道:“回将军,是皇后娘娘为福安公主办的赏花宴,请了京城各家侯府伯府的公子们来,说是给公主相看驸马呢。”
何利攥着腰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小太监没察觉,端着果盘小跑着往御花园去了。何利站在原地,日头白晃晃地照着他,他忽然觉得喉头一阵发干,像是十天前那盏冷茶又重新灌了下去,苦涩漫上来,堵在胸口。
他应该走的。公差已经交了,宫门就在前面,他抬步走出去,这件事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公主选驸马,世家公子们莺莺燕燕地围着她转,跟他一个边关来的武官有什么关系?
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青砖上,拔不起来。
戏弄他很好玩吗?才说完要找他当驸马,后脚就开始办赏花宴选驸马了。
御花园里确实热闹。
四月底的牡丹已经开到了最盛的尾声,深红浅紫的花瓣铺了满地,被丝竹声和笑语声震得簌簌地落。皇后娘娘坐在上首的鎏金宝座上,端着茶盏看着席间那些衣冠楚楚的年轻公子们,嘴角含笑,不时侧头跟旁边的宫女低语几句。
李玥坐在皇后下首,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宫装,头上簪了六支金步摇,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一晃一晃地闪光。她面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笑,跟席间那些频频投来的目光周旋着。
她应付了一整个上午,实在觉得头昏脑涨,便趁皇后跟一位诰命夫人说话的间隙,低声说了句“母后,儿臣去换件衣裳”,便带着青杏悄悄离了席,沿着御花园西侧的青石小径往后头的暖阁走去。
这条路僻静,花木繁密,外面宴席上的丝竹声到了这里便淡了,只剩下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李玥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正要拐过一道月洞门,忽然从旁边的花丛后面闪出一个人来,拦在了她面前。
“福安公主。”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上头刻着“吴”字族徽。面容生得倒是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和自得,只是眼底那层热切太过直白。
李玥停住了脚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认出了这人。吴清辉,安定侯府三房的嫡子,张家贵妃的娘家安定侯府与吴家是姻亲,吴清辉论辈分,大约是端慧公主的表兄。
“吴公子。”李玥淡淡点了下头,“前面是宴席,你走错了方向。”
“没有走错。”吴清辉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玥,“臣是特意在这里等公主的。前面人多口杂,有些话不方便说。”
青杏皱了皱眉,正要上前挡人,李玥却抬了抬手示意她退后。她看着吴清辉那张过于热切的脸,心里已经有了数。
“吴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吴清辉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自以为恰到好处的深情:“公主,臣方才在宴席上看着公主,心里实在……公主方才那支曲子吹得真好,臣听得心神荡漾。臣想说的是,臣对公主心仪已久,今日既然皇后娘娘开了这个头,臣便斗胆——”
“放肆。”青杏制止了吴清辉的大不敬之语。
若真有求取公主之心,自得向家族和皇帝表明,这样私下里私相授受算什么。
李玥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带着青杏就要走。
谁知吴清辉胆子不小,竟然要伸手攀扯公主。
他的手刚碰到李玥腕间的衣袖,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从月洞门后面大步跨了出来,一只手攥住了吴清辉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碎。
“放开。”
声音不高,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吴清辉吃痛地松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个头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年轻武将,玄色官服,冷厉眉眼,那双棕蓝色的眼睛里像是凝着边关的风雪。他手腕上被捏过的地方清晰地浮出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
“你、你是何人?”吴清辉捂着腕子,声音发颤,“敢在宫里对本公子动手——”
何利没有看他,而是先转头看了李玥一眼。
她的手腕方才被攥过的地方衣袖有些皱了,但人毫发无伤,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意外。他确认她没事,才又转回去,对吴清辉冷冷道:“滚。”
一个字,没有多余。
吴清辉到底不敢在宫里闹大,咬着牙恨恨地撂下一句“你等着”,便捂着腕子低头快步走了。
月洞门后面安静下来。花木的枝叶还在轻轻摇晃,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何利站在那里,看着吴清辉的背影消失在□□尽头。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将军了呢。”调笑的声音在何利耳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