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卫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元臻心里头大抵也有些数，可依旧难免不安：“公公怎的这会子到玄华门这里了。”

赵九琏大半夜接了这么个差事，想到陛下对自己说的话，心里头对元臻的地位又重新有了个新的估量。

见他脸上多有不安，仔细斟酌了下，道：“眼看宫门就要下钥了，陛下担心你来不及回宫，特意遣我过来接应你。”

一旁的侍卫听到这话，脸上的震惊那是怎么都遮掩不住，惊讶的神情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

他啧啧几声，显然是没想到元臻竟然混得这般好，在陛下面前都如此得眼。

元臻被他看得也有些脸热，垂眸道：“还请公公向陛下转达属下的谢意。”

谁料赵九琏听到这里突然闷闷地笑了几声，引得几人都朝他望去。

赵九琏笑道：“小元侍卫这事儿我可就代劳不了了。”

“公公……”元臻纳闷，心中的不安随着这句话逐渐扩大。

“陛下说这事儿可得你亲自去说才行。”赵九琏笑得意味深长。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的笑落到元臻眼中就是意味着皇帝要和自己秋后算总账的意思了。

身体上的病痛让元臻有些多思，心里头更是忐忑不安。

白日里楚昭临跟自己说的话与方才赵九琏的话在脑子里交错出现，让他一时间头疼得很，甚至生出了几分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他根本揣摩不住皇帝的心思。

赵九琏不知他短短一会儿工夫脑补了诸多事情，若是知晓的话早知道就不与他说这些了。

元臻低低应了声，之后同那侍卫说了些话后就跟着赵九琏离开了。

沉沉夜色笼罩宫阙，整座皇城如蛰伏的巨兽，横亘天地间，元臻置身其中，忽觉自己要被吞噬殆尽。

他缓步跟在赵九琏身侧，听对方絮絮说着日常琐事，紧绷的心绪渐渐松弛，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前多虑。

可没走几步，双腿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让步履愈发滞缓。

等到了清元宫，赵九琏只让他一人进去。

元臻立在殿门前迟迟未进，反而是回想楚昭临先前所言，心底那份惶恐渐渐淡去。

他稍作歇息，随后抬手缓缓推开殿门。

外殿只有两个值夜的宫人，并未见皇帝的身影。目光扫过四周，元臻见内殿烛影轻摇，便迈步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夜色深沉，楚昭临已换下白日穿着那身衣裳，只身着一袭月白寝衣坐在小几旁看书，墨色的长发尽数松落，在暖烛映照下，周身笼着一派安然雅致的气韵。

元臻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心底残存的几分不安，在对上对方目光的刹那，竟奇异地烟消云散。

“属下见过陛下。” 元臻垂首跪地，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楚昭临的目光仍旧放在书中，闻言头也未抬，语气漫不经心：“回来了。”

元臻低低地应了一声。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

楚昭临缄默不语，分明是等着他主动开口。

元臻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断，稍稍抬高声调：“陛下，属下有罪。”

声音闷闷的，吐出的气息如同带着一股细腻的潮湿与灼热。

听闻此言，楚昭临终于合上书卷。他垂眸，将阶下跪伏的可怜身影全然纳入眼底，似是察觉出异样，陡然起身。

动作来得突兀，案上烛火应声摇曳，光影晃了满屋。

元臻始终埋着头，不曾抬眼，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楚昭临的动作。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贴上他的面颊，他浑身一怔，紧接着就顺着那道力道，被迫仰起脸。

望着近在眼前的人，他语声发颤：“陛下……”

楚昭临并未答话，抚在颊边的手缓缓移至他的额间。

元臻虽不解其意，却只觉一阵凉意让自己感觉到分外舒服，他下意识偏头去追随对方与自己相接触的地方，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掌心，姿态全然是本能的依赖。

楚昭临轻抚的动作骤然一僵，喉间低低一声轻唤：“臻…… 十七。”

他脸色微变。

元臻并未留意这细微的变化，只是凭借自己的本能去接近楚昭临。听见皇帝在唤自己，只含糊地 “唔” 了一声。

楚昭临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又见他牢牢偎着自己的手，瞬间了然。

“来人。”

殿外两名宫人闻声躬身入内。二人眼观鼻鼻观心，虽瞧出帝王与这名侍卫相处得异乎寻常亲昵，却半分好奇也不敢流露。

“速去传太医，再备一盆温水过来。”楚昭临有条不紊地吩咐，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不安分的元臻柔声安抚。

“十七，你病了。”

帝王的一身从容气度，分毫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