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寒风如刀,从车帘缝隙间蛮横地灌入,卷起几缕枯草的碎屑,又呼啸而去。
洛瑶光背靠着车壁,膝上摊着一卷药材册子,那是根据董承递出的药材清单整理而来。她目光落在纸面上,可那些字却像游鱼一般,从眼底滑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车厢内静得令人窒息,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刻意而压抑。
寒北辰坐在对面,一身藏青色窄袖长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腰间墨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他半阖着眼,似是假寐,可那股沉凝如山岳般的气息,却将这方寸空间挤压得逼仄不堪。
从出发到现在,马车已经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出发“,一句是“把帘子放下“。
洛瑶光把那卷册子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纸页的边缘,目光落在对面的靴尖上。
那双靴子是黑色的,靴面光洁无尘,大约出门前是新换的。她盯着那两只靴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慧善大师……可是上次画皮名伶案之后,被救出的那位住持?”
寒北辰未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嗯”。
“你如何知晓他?”
“查的。”他终于掀起眼帘,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快得抓不住,“画皮案后,我的人清理西禅寺旧部,发现原住持慧善早在八年前便已失踪。后来在后山密道下的暗室里寻到了他。虽人还在,可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洛瑶光想起西禅寺发生的种种,脊背不由得窜上一股寒意。她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那……可还查出其他?”
这一次,寒北辰睁开了眼。
车厢缝隙漏进几缕微光,恰好落在他眼底,将那瞳仁映照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令人胆寒的暗流。“知道得太多,于你无益。”
“我是当事人。”洛瑶光直视着他,语气执拗。
寒北辰未接话,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下颌线条在光影中绷出一道冷硬锋利的弧度。
洛瑶光太熟悉这个姿态了。每当他不愿深谈,便会这样微微偏头,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一个上了锁的匣子,咔嚓一声,盖子合上,任凭你如何敲打,也窥不见里面分毫。
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慌,又冷得刺骨。
这几天她反反复复想过很多次。从见到西辽王的那夜起,从她认下那个身份、接过那枚天罡令开始,她和寒北辰之间便像是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雾。他依然护着她,依然让人送来药材和消息,可他的话却越来越少。少到她有时候想伸手拽住他的袖子,问一句“你到底在想什么”,却连开口的勇气都在他的沉默中消磨殆尽。
“寒北辰。”她唤他的名字,去掉了所有敬称,只剩这三个字,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静默无声。
“你能不能……”洛瑶光话到嘴边,又觉词不达意,顿了顿,终是换了个说法,“你从前说过,前路黑且长,有你同行,让我莫怕。可如今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我问一句,你答半句,这也叫同行吗?”
寒北辰看着她。午后的光尘在她侧脸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将她眉眼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前倾,像是一只竖起刺却又渴望拥抱的小兽,在等一个答案。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洛瑶光以为他不会回答,或是敷衍过去。
“从前是不得已。现在,也是不得已。”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带着一丝沙哑。
“什么意思?”
“从前,我需要你留在身边。”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你有‘破军’,是西州王室遗孤,又与秦少微那条线搭得上。很多事,有你更方便。”
洛瑶光攥紧了膝上的册子。折起的纸张被她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寒北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车厢角落某处虚空:“现在不一样了。你身份已明,西辽王认下了你。若西州王庭中毕月教的势力不能肃清,若西州不能为我所用,那便是敌非友。”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到了那时,你们于我而言,不过是棋局中随时可弃的卒子。”
话音未落,他忽然倾身逼近。
那股属于他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幽深双眸直视着她,声音冷冽如刀:“记住,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比你想象中更危险,也比你想象中更脏。你离我远一些,对你没有坏处。”
洛瑶光被他逼得后退,直到后脊重重抵在车壁上,惊起阵阵寒意。
她看着他那张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的脸,心里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安、揣测,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又瞬间凝固成冰。
原来如此。
原来从前的温言软语、从前的周到护持、从前的那些有意无意的靠近,都是他的蓄谋已久!
而现在,她身份明朗了,有了西辽王这层关系,他不需要再费心维系那些虚假的温情。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算计。
洛瑶光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