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极轻，轻到几乎没有弧度，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便迅速抚平，眼底却是一片荒凉。

她重新将手中的册子展开，铺在膝上，目光落回那些冰冷的药名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我知道了。”

寒北辰看着她。

她的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能看见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泛白，透着一种倔强的脆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

车厢内重新归于死寂。

这一次的安静与方才不同，像是有人重重关上了一扇门，从里面落了锁。

从此，咫尺天涯。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辚辚作响，那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是一声声催命的更漏，无休无止地敲在人心上。

西禅寺的山门在暮色中显出轮廓时，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山背后。

冬日的暮色薄薄地笼罩着山门，透着一股子萧索的寒意。两扇厚重的山门紧闭着，上面的朱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铜环上结了一层暗绿的锈。

寒北辰率先下了马车，回身时，极其自然地向车内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摊开，悬在车辕边，是等待的姿态。

洛瑶光垂眸看了一眼。她没有动，只是提起裙摆，借着车辕的力道利落地跳了下来。落地时靴底激起些许尘土，沾上了浅青色的裙角。她浑不在意地拍了拍，随即抬手将帏帽戴上。

浅青色的纱帘从帽檐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也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尚未散去的冷意。

寒北辰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息。

那一息里，空气仿佛凝固。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负于身后，转身朝山门走去，背影挺拔如松，看不出半分被拂了面子的愠怒，唯有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几分。

陆通上前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探出脑袋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小沙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间还透着股未脱的稚气。他打量了一眼门口的一男一女，双手合十，声音清脆：“二位施主，今不是暮香日……”

“打扰小师父。”寒北辰微微颔首，语气客气，“我等非为暮香而来。此番造访，是特来拜访慧善大师，劳烦引路。”

小沙弥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慧善大师？”他挠了挠光光的脑门，“小僧是刚入寺不久的，不太认得……不过我师父在，我带二位去问问师父吧。师父法号玄烛，在寺里待得久，定是知道的。”

寒北辰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面上却波澜不惊：“那便有劳了。”

小沙弥将门推开大半，侧身引路。

穿过几重殿宇，香火气渐淡，四周愈发清幽。小沙弥领着二人绕过正殿，停在一座略显陈旧的阁楼前。

“师父常在楼上抄写文疏，二位稍候。”

小沙弥推门而入，仰头朝阁楼喊了两声：“师父？师父？有客来访。”

阁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脚步声自上方传来。

一步，一顿。

木梯年久，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那脚步声极有特点，左脚落地时沉重拖沓，右脚却轻快许多，像是腿脚有着极重的旧疾。

一个人影从昏暗的楼梯拐角处转了出来。

小沙弥迎上去，低声耳语几句。

洛瑶光隔着帏帽的轻纱望去，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停滞了半拍。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僧人，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脊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僧袍。然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

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从左额蔓延至下颌，皮肉扭曲纠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与惨白交织的光泽。左眼被疤痕拉扯得变了形，比右眼小了一圈，整张脸因此显得诡异而扭曲，让人难以窥探他此刻的神情。

寒北辰的目光在那张毁容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寒芒。

他认得这张脸。

那夜他与千面潜入西禅寺密殿，那个脚拖铁镣、提灯巡夜的僧人，便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