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王妃推门，跨步而入，带进了一股殿外清冷的风，瞬间被殿内凝滞的空气吞噬。

殿内幔帐低垂，只有角落里几盏长明灯摇曳着幽微火光，晦暗得几乎看不清内寝的情形。

董承正伫立在幔帐旁，面色悲戚，见虞王妃进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随即，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拦在了她身后两名宫女的身前。

“王上身子弱，受不得惊扰。人多气杂，恐扰了王上清净，你们两人在殿外候着。”

两名宫女面面相觑，目光越过董承，惊疑不定地望向已行至幔帐前的虞王妃。其中一人试探着唤道：“王妃？这……”

“殿外候着。”

虞王妃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她抬手掀开厚重的锦缎幔帐，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两名宫女不敢违抗，对视一眼，噤声退至殿外，只留董承一人守在门边，面色沉凝。

随着幔帐落下，内外的世界被彻底隔绝。

寝殿深处，西辽王阖目躺在榻上。他面色灰败如土，呼吸浅而微弱。

虞王妃在榻前站定，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看着榻上这个权倾一方的君王，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突然，榻上的人动了。

西辽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濒死之人的浑浊与迷茫，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清明与寒意，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洞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虞王妃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榻上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王上……你……”

“本王是醒着的。”西辽王打断了她，声音虽然虚弱沙哑，却字字清晰。

幔帐深处，烛火无风自摇，一道修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寒北辰立于光影交错的暗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眸子，寒星般冷冽，隔着虚空，直直刺向虞王妃。

“虞阮玉。”

寒北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或者，该叫你……舒鸾。”

虞王妃的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坠冰窟。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镇定。

“不知……你所言何意。”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还在苦苦支撑自己编织了十余年的面具。

寒北辰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一步，将榻前那片压抑的空间完全让了出来。

西辽王靠在引枕上，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刚刚知晓真名的女子看穿。那双眼里，此刻正翻涌着太多的复杂情绪，有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彻骨寒意，有十余年堆积起来的温情余烬，更有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在她面前寸寸崩裂，碎得无声无息。

“本王这些年，自认待你不薄。”

西辽王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可你……”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下，语气中只剩下一片苍白的疲惫，“你欺我信你，甚至……对我下毒。”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烛火都似停止了跳动。

西辽王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告诉本王，究竟是谁指使你？”

西辽王的质问，使舒鸾心中筑起的高墙轰然崩塌。

良久，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那是绝望到底后的坦然。这十余年里，她在无数个深夜惊醒，反复预演过这一刻的到来，身份暴露、东窗事发。

她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该如何应对，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所有的演练都是徒劳。

她站在这里，看着榻上那个伴了她十余年的人，心里的恐惧和愧疚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窒息。

“我承认，我下了毒……”舒鸾睁开眼，目光空洞，“我将毒下在了亲手给您做的汤羹里。我不下，他也会让旁人来下……”

她顿了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西辽王，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每回我都减了剂量，每回我都让人偷偷请了太医及时来诊。我怕你知道了真相恨我入骨，可我也怕……怕你真的死了。”

说完这句话，她身形一晃，踉跄着往前两步，重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