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王宫,守备似乎比往日严了几分。巡夜的禁军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寒北辰伏在暗处,呼吸几近于无。待一队巡逻的侍卫走过,他才如同一只矫健的夜猫,无声地掠上北侧宫墙。
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矮门,半掩在疯长的荒草与斑驳的苔痕深处,若非特意寻找,极易被视作一段坍塌的残垣。在这铜墙铁壁般的王宫之中,这竟是唯一的生门,也是通往权力心脏最隐秘的捷径。
里面,早已有一名中年内侍候着。那是顾三娘六年前安插进来的棋子,平日里不轻易调动,此刻却接到了最高级别的密令。
见到黑衣蒙面的寒北辰亮出顾三娘的贴身手牌,他连头都不敢抬,垂首躬身,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引路。
寒北辰跟着那内侍在宫道中七拐八绕,避开了几队巡逻的侍卫,最终停在了一扇隐蔽的朱红偏门前。
这里是西辽王寝殿的后侧,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连宫灯都显得比别处昏暗。
董承接到传信,早已候在门内。他手里端着一盏罩着厚厚灯罩的小油灯,火光被他的身子挡了大半,只漏出一线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见寒北辰进来,董承上前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王上醒着,在等公子。”
寒北辰微微颔首,踏入内殿。
西辽王靠在引枕上,面色比前几日又差了些。烛光里,他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周围一圈浓重的青灰。
听见脚步声,他浑浊的眼中勉强聚起一丝光亮。他微微动了一下身子想要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床沿,却终究因为力气不够,重重地靠了回去。
寒北辰在榻前三步处站定,抱拳低首:“王上。”
西辽王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不必多礼。瑶光……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王上宽心。”
听到这个答案,西辽王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了一些:“董成接到消息,你今夜入宫,是因虞王妃?”
“是。”寒北辰点头,将查到的真相简要说出。
随着他的叙述,西辽王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寒北辰说到“虞王妃并非虞阮玉本人,而是毕月教安插进来的替嫁棋子”时,西辽王那张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此刻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十年……”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声音沙哑:“她在本王身边,伪装了整整十年……”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带刺的东西梗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刺得他心肺生疼。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董承慌忙上前欲要顺气,却被西辽王颤抖着手挥退。他独自撑着床沿,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再抬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是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后,难以置信的痛楚。
“你可是已有打算?”他盯着寒北辰,一字一顿地问道。
寒北辰向前迈了一步,俯身在榻边,压低了声音,凑到西辽王耳边低语。
西辽王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情绪从最初的迟疑,最后定格为决绝与狠厉。
他极慢地点了点头,嘴角极其艰难地牵起一丝弧度,那笑容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
“好。”西辽王闭上眼,“就按你说的办。哪怕是死……我也要拉着那个幕后之人,一起下地狱。”
一炷香后。
含章殿外原本寂静的回廊上,突兀地响起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脚下一软,整个人狼狈地摔在门槛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声响。但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进内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喊:
“启禀……启禀王妃!出事了!王上他……王上他……”
虞王妃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针尖悬在半空,正欲落下。闻声,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抬眸看去,“何事如此惊慌?”
“董公公让奴才……让奴才火速来请王妃!”小太监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带着哭腔,“王上……王上原本一直昏沉着,方才突然醒了,口中只念着王妃的名讳,说……说怕是……怕是回光返照了!”
“回光返照”四字,如一道惊雷劈开寂静的夜。
虞王妃的手指猛地收紧,绣绷边缘的丝线“啪”地一声断裂,她僵在原地,仿佛被这四个字钉死在了椅子上。
案上的灯芯结了一朵硕大的灯花,“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四溅。像是被这声响惊醒,她猛地站起身来。
起得太急,膝盖处泛起一阵酸软,她不得不扶着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她强行将那慌乱与无措掩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稳:“走。”
含章殿距离西辽王的寝殿有一段路。冬日的西州,夜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虞王妃走在风口里,步子比往常快了许多,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身后跟着的两名贴身宫女,也被她远远甩在了十步之外。
寝殿的大门虚掩着,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