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北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总能在迷雾中抽丝剥茧。

那天夜里，黑衣人脱口而出的那声“卿月”，以及那份甘冒着死罪也要在禁宫中祭奠的执念，确实是撕开迷雾最锋利的一道口子。

“我也正有此意，不过……这是下一步计划，”寒北辰沉吟片刻，终是松口，“让千面易容成你的模样，故意在王宫出现，若那人还在暗处窥伺，必会再度现身。”

“不行。”洛瑶光却摇头，语气决绝，“我自己去。”

寒北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寒意乍现：“不行。”

“千面是男子，易容术再通神，骨架与身形也无法完全复刻。”洛瑶光目光不避不让，直直迎上寒北辰那双压着暗涌的眸子，寸步不让，“那个人对月华郡主太熟悉了。他在夜色中都能将一身男装的我错认成生母，说明他记得她，甚至熟悉她。千面能易容成我的脸，可他终究是男子，肩宽、步态皆有破绽。若是被那人看出端倪，不仅钓不出鱼，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下来，却透着一股如磐石般的坚定：“再者，这是我和西州的事。若要将那人引出来，我这个当事人绝不该被排除在外。你们可以在暗处护持，但站在明处做饵的人，只能是我。”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一者如寒冰般冷硬克制，一者如烈火般炽热决绝。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飞燕拨弄铜铃的手指僵在半空，聚宝收起了嬉笑，就连一直神情淡漠的幻影都抬眼看了过来。

众人的视线在洛瑶光与寒北辰之间来回游移，大气都不敢出。

寒北辰深深地看着她。午后的暖阳从门外倾泻而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柔光。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勇毅。

面对她，他似乎总是很难守住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原则。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久到洛瑶光以为他要再次拒绝，久到她已经在心里打好了一串更激烈的辩词。可寒北辰最后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句到了嘴边的“不行”终究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以。”他说，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却字字千钧，“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洛瑶光道。

“任何情况下，不许离我三丈之外。”寒北辰的目光沉沉压过来，“你若不应，此事作罢。”

洛瑶光抬眸，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光影在他眼尾晕开一抹极淡的红，她心头蓦地一紧，忽然想起在墨山入山之时，他也是这般霸道地立过规矩，要她不得离开他三步之外。

她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深吸一口气，终还是应了他，“好。”

说完，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袖口那枚青铜筒的搭扣，借着垂落的碎发遮掩耳廓上悄然蔓延的绯红。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案几，就在她应下的那一瞬，寒北辰搁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开来。

飞燕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几个来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

“都去办吧。飞燕，你去叫顾三娘过来。”寒北辰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

七杀皆恭敬起身离去，偌大的书房内，此刻只剩下洛瑶光未动。

光从敞开的雕花木窗中涌入，在青砖地面上铺陈出一片晃眼的亮白。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翻滚、沉浮，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演绎着无声的喧嚣。

洛瑶光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案后那个男人身上。

寒北辰正低头收拾着案上铺展的几卷文书。侧逆的光线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冷硬的石刻，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而分明，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并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在等什么。

洛瑶光张了张嘴，喉间涌上无数话语，想要问刚才未说完的局势，想要问他打算如何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那我先回去了。清单上那几味药材，我还要再比对一下。”

“嗯。”寒北辰低低地应了一声，视线并未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

洛瑶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在门槛前停了一瞬。下意识地偏过头，余光里，寒北辰依旧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只是，他的手停在一卷泛黄的纸页上，已经好几息没有动弹了。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厅中彻底安静下来。

寒北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书。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光影在屋内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从椅子腿边拉长，一直延伸到墙根下，那影子又长又淡，透着孤寂。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落在了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那是洛瑶光方才坐过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