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寒北辰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顾三娘推门而入。她手里端着一只紫檀木茶盘，盘上搁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氤氲出一室茶香。

她将茶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退后半步站定，双手交叠垂于身前：“少主。”

寒北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放下。修长的指尖在温热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似乎在借着这温度平复心绪。

“顾姨，有件事要你去办。”

顾三娘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少主吩咐。”

“西州境内所有的暗桩和眼线，全部调动起来。”寒北辰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这间光线偏暗的书房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平稳，却字字千钧，“替我查一个人。”

顾三娘神色一凛，立刻应道：“什么人？”

“姓沈。”寒北辰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变得幽深，“十八年前，曾在西州州学读过书的一名书生。家境贫寒，后来……被西辽王派人打发走了。当时给了一笔不菲的银子，条件是让他离开西州，此生此世，永远不许再踏足这片土地。”

顾三娘微微一怔。十八年前，是西辽王庭郡主出事的那年。她并未多问，只是迅速在脑海中筛选着情报，随即点了点头：“此人可有什么名讳？”

寒北辰沉默了须臾。

那天夜里，西辽王讲述往事时，曾提过一句。那时老人面色灰败，眼神浑浊，似乎不愿多提那人的名字，仿佛那是一个禁忌。可寒北辰记得，尽管西辽王不愿提，他还是多问了一句，那几个字还是落进了耳里。

“沈渡舟。”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顾三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还有，”寒北辰的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查的时候，务必隐秘。留意一下此人是否还在人世。若活着，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身边还有什么人。记住，只查下落，不可惊动他。”

“明白了。”顾三娘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她站在书案前，目光在寒北辰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少主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在那层惯常的冷峻底下，她分明看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少主，”顾三娘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试探，“你让我动用所有暗桩去查这个人……是为了洛姑娘？”

寒北辰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没有什么情绪。可顾三娘看得出，那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惊涛骇浪都要汹涌。他不打算说，至少现在不打算说。

“去办吧。”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盏茶，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冷淡。

顾三娘不再追问。她深知这位少主的脾气，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她恭敬地退了出去，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寒北辰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将那盏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不烫嘴，也不凉，入口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枯黄，卷曲，最终归于尘土。有一片叶子飘到了窗台上，被风卷起，又吹走了，像极了当下每个人身不由己的命运。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或许是那个毕月教的幕后之人，或许是洛瑶光那双清澈的眼，又或许，是这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风暴。

他搁在案角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按着杯沿，来回摩挲了几下，直到指尖泛起一层薄红。

窗外的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将屋内的阴影拉得更长，也将这西州的局势，笼罩在一片更加深沉的暮色之中。

入夜之后，城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更夫敲锣的声响在空旷的巷弄里回荡。

寒北辰换上了一袭夜行衣，在脸上抹了一把特制的粉膏，原本冷白的肤色在夜色中迅速暗沉了两度，连带着眉宇间那股逼人的贵气也被尽数敛去，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从宅院后门闪身而出时，檐下那盏灯笼恰好被穿堂风扑灭，“噗”的一声轻响，火苗熄灭，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他从那熄灭的灯笼底下经过，几乎瞬间便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