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房内的气氛比她想得要松弛几分，大约是这些人在一起待久了，互相之间有着常人不可比的默契和熟稔。

“叫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你说。”寒北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房中每个人都听清，“我答应了西辽王，替他肃清西州王庭中被毕月教渗透的势力。七杀阁的几位阁主已经陆续到了西州，今日聚齐，便是要开始着手布局。”

洛瑶光点了点头。她猜到是这件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寒北辰的目光先落在飞燕身上：“这是飞燕，主要负责在紫薇城活动，收集情报。你先说说紫薇城那边有何动静。”

飞燕收敛了方才的娇态，坐姿陡然端正，整个人如出鞘利刃，眼神清明锐利：“秦少微自离了西州，快马回江州探母，随即折返紫薇城。他向永定帝呈报了女子失踪案始末，却只字未提西州王室，将矛头尽数指向毕月教。永定帝大怒，已下令九州剿灭邪教。”

她顿了顿，换了个坐姿，铜铃在她动作间又细细地响了一声：“此外，秦少微顺势递上了明年暮春上巳节‘九州盟会’的选址折子。他提了几个地方，皆是往年惯例去处，文案做得滴水不漏。”

听到“九州盟会”四字，洛瑶光眸光微闪，转头看向寒北辰。

寒北辰并未接话，只问：“选址可定？”

“尚未。”飞燕摇头，“永定帝将折子压在御书房，说是要再斟酌，冬至前再议。”

寒北辰指尖在案面上轻叩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左侧。

千面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皮白净，神情寡淡，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囊被他拿下来放在了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皮囊口的系绳。

“千面，你需多久准备？”

千面抬眼：“随时。”

“好。”寒北辰转向聚宝留下的空位。

恰在此时，聚宝去而复返。他刚进门时还在嘟囔着冤屈，一见厅内气氛凝重，立刻收起苦相，一屁股坐回原位，清了清嗓子。

“聚宝，”寒北辰直接下令，“以民间方士之名散布流言，就说夜观天象，明年乃‘九紫离火’之年，天下气运将倾，恐有大乱。若想避祸，必须在明年上巳节，于天门山通天崖召开九州盟会，请九州首领齐聚请示天意，方可化解。”

聚宝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胸脯：“少主放心，这活儿我熟。”

洛瑶光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弯来。

天门山，那地方不在任何一州的辖制之内，独立于九州的势力版图之外，若盟会定在那里，便少了本地势力的掣肘。届时九州势力齐聚，只要集齐半数天罡令，启动九星阵盘，引动九紫离火，便是昭告天下，永定帝德不配位，天命已改！

这是一步险棋！

她侧首看向寒北辰。光影切割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坐在那里运筹帷幄，沉稳如山。可她却分明看见他眼底压抑着的风暴，那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幻影。”寒北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可还记得，秦少微在墨山欠你一条命？”

幻影原本倚着椅背，闻言缓缓直起身子，点了点头。

“你去一趟紫薇城，找秦少微。”寒北辰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告诉他，墨山那一命，该他还了。让他顺水推舟，在永定帝面前力荐天门山。”

“属下明白，明日启程。”幻影低声道。

寒北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右侧最外面那个眉间带疤的男子。那男子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坐直了些，双手从膝上放下来，自然地垂在身侧，在等指令。

“血刃。”

“在。”

“你手下的人，这几日将西州被毕月教控制的禁军与城防军将领的妻儿……都带回来。”寒北辰的声音冰冷，“不必惊动宫中，做得干净些。人带回来之后……”

他顿住，目光缓缓转向洛瑶光。

“让瑶光看看，能不能解他们体内的毒。”

血刃的目光随之平移，落在了洛瑶光身上。那道横亘眉心的旧疤在光影交错间似隐似现，为他本就冷硬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煞气。

他的瞳仁极黑，深不见底，看向洛瑶光时，不像是在看一位娇贵的郡主，倒像是在审视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或是一味尚未药性大发的猛药。

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常年在刀尖舔血之人对一切不可控变数的本能警惕与评估。

洛瑶光能读懂那道目光。他在称量她，在确认她，究竟是有用的盟友，还是只会拖累他们的累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