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后,日影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像一道道栅栏投在书案上。
洛瑶光坐于案前,指尖捏着一管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未落。纸上墨迹淋漓,错综复杂的线条如蛛网般铺开。
“画皮名伶”与“秘殿神像”两个事件,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人:她的生母月华郡主。
而这两个事件的另一端,皆与毕月教有关。
地牢中鬼面蛇吐露的供词,那些被劫女子,皆是为了献给那位隐在幕后的教主。
西禅寺秘殿中月华郡主的塑像,也与毕月教脱不了干系。
至于第三个事件“禁宫冥渡”,洛瑶光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在那被毕月教渗透的王宫禁地,能行冥渡之举,将自己错认成生母的黑衣男子,是否也与毕月教有关?
她在箭头末端重重打了一个问号。
正咬着笔杆苦思之际,叩门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姑娘,”顾三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寒公子在书房候着,请您过去一趟。”
洛瑶光眸光微敛,放下笔,将案头另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折叠,放入袖袋。
“好。”
穿过两道幽深的回廊,书房已近在眼前。
书房的门敞着,午后的光从门框里涌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大片白亮亮的暖色。
洛瑶光跨过门槛的一瞬,房内原本的低语声齐齐歇了一拍。
她看清了房中的情形。
寒北辰坐于主位之上,一袭玄色长袍如夜色般沉郁,腰间那条银丝带换成了一方窄窄的墨玉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冷峻,整个人端坐在那里,静默中透着凛冽的杀伐气。
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方才大约正在写着什么。
下首左侧,坐着三道身影。
聚宝依旧是那副金玉其外的做派,一身锦缎华服,玩着折扇,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幻影洛瑶光是认得的,一身深灰短打,抱臂倚在椅背阴影处,神情淡漠如雾。千面坐在最末,前些日子受罚的伤似已大好,见洛瑶光视线扫来,那张白净的面皮竟腾地泛起红潮,慌忙垂首,不敢直视。
右侧则坐着两人。
靠外的是那天同寒北辰交谈的红衣女子,今日换了身胭脂色的窄袖短衫,腰间银链缀着几枚细碎铜铃,随着她歪头打量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她嘴角噙着一抹毫不遮掩的笑意,目光在洛瑶光身上逡巡。
里面靠着主位的是一个眉间有一道淡色旧疤的男子。那疤痕从眉心一直斜斜地拖到左眉尾,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可落在眉眼正中的位置,平白让他那张原本端正的面孔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他坐姿比旁人都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茧。
洛瑶光迈进门槛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这便是你们一直提起的那位姑娘?”红衣女子开口,声音娇脆,“果真是容貌绝佳,难怪……”
洛瑶光迎着她直视的目光,脚下步子未停,只是淡淡回视过去。
“哎,飞燕。”聚宝转着扇柄插话,“如今可不能随意称呼了,洛姑娘可是正儿八经的西州王室血脉,得叫郡主。”
他这话说得热络,洛瑶光还没来得及接话,主位上寒北辰的声音平平地落了下来:“聚宝,口无遮拦,罚银百两,充公。”
聚宝那张笑脸瞬间僵住了。他张着嘴愣了一息,扭头看向主位上的寒北辰,满脸写着“我说错什么了”的茫然。
旁边那眉间带疤的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幻影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枯枝,飞燕更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铜铃铛跟着她的笑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千面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说“早就让你管住那张嘴”。
聚宝苦着脸站起身,“好好好,我认罚。”边说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寒北辰一眼,指望他改口。
寒北辰连头都没抬,笔尖在文书上稳稳地落着。
聚宝只好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出门去了。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晃,房里重归寂静。
飞燕收了笑,冲洛瑶光招了招手:“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铜铃又细细碎碎地响了一阵。
洛瑶光看向寒北辰。他正好搁下笔,抬眸看来。那目光深邃如潭,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随后微微颔首。
洛瑶光依言走过去,在飞燕旁边坐下。椅子是硬的,紫檀木面被投进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热,隔着衣料贴在腿上,在冬日里有种踏实的暖意。
她坐定之后环顾了一圈,除了那个眉间有疤的男子还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幻影和千面的神色都没什么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