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洛瑶光垂眸，指尖勾住颈间那根细绳，将那枚天罡令从衣领里慢慢取了出来。

然后她起身，退后半步，双手捧着那枚令牌，平举至眉间的高度，恭恭敬敬地往前递了一递。

“这是……娘……留下的。我带来了。”

那声“娘”从她嘴里滑出来时，依然带着一点生涩，像还不习惯这个称呼，“今天将它物归原主。此物分量太重，我担不起。”

西辽王的目光落在她双手捧着的天罡令上，但并未停留太久，便又缓缓移回她脸上，从她低垂的眉梢看到抿紧的唇角。

他开口，声音低缓，“你既已知此为何物……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洛瑶光将天罡令小心翼翼放在床头小几上，重新在绣墩上坐下来，双手拢回膝上。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眉眼间那股在民间被烟火气磨出来的利落劲儿此刻全都显了出来，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犹豫。

“我在小城长大，养父母待我如亲生。我想上山采药就上山，想爬树就爬树，想在院子里晒草药就晒满一地。我娘，我是说洛家那位娘亲，她从来不嫌我把院子弄得乱糟糟的，顶多念叨一句，说草药的味道把厨房里的腊肉都熏入味了。”

说到这儿，她嘴角弯了一下，连带着眼底那层方才哭过留下的水光都跟着亮了亮。

“后来跟着师父走了许多地方，见过深山里的村落，也见过逃难的百姓。”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指腹和虎口覆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捣药、施针留下的痕迹。“我只会给人看病、配药、扎针。旁的事我做不来，也学不会。”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西辽王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面墙壁上。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河绣图，针脚细密，丝线交叠，绣的是西州的山川形胜、城池关隘。山峦叠嶂之间云雾缭绕，栩栩如生，可看在洛瑶光眼里，那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困住了无数人的一生。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却清清楚楚：“王宫里的日子，我过不惯。也不想学。”

话音落下，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灯油在铜盏里“嗞”地响了一声，静得能听见殿外风从瓦檐上擦过时那种细细的哨音。

西辽王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烧到了沸点又被强行压住的水。那里面有遗憾、有不甘，可到最后，全部慢慢沉淀，变成一种带着认命的平静。

“你不愿留下来，祖父不怪你。你娘当年也不愿。你像她，骨子里是一样的。”

他顿住，偏过头，胸腔剧烈起伏，气息浮上来时带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董承立刻上前，将一盏水递过来。

西辽王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帕子上染了一点猩红，被他不动声色地攥在手心。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摆了摆手让董承退开。

他重新看向洛瑶光，目光多了一丝决绝：“可瑶光，你既然来了这一趟，有些事你该知道。你以为，这只是一个王位，其实……这还是一扇打开地狱的门。”

洛瑶光正要起身告辞的动作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还是重新落回绣墩上，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什么意思？”

“西州王庭被渗透控制，虽已多年，我拼死撑着，才让百姓尚未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我……不知还能撑上多久。”西辽王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水底下暗流汹涌，“他们控制官员，从下到上，层层渗透。兵权，虽还是王庭调度，可底下十几位将领里，有多少被控制了，连我都说不准。财政更不用说，国库的账册，我看到的和实际的，相差何止千里。若西州完全落入他们手中，百姓怕是会苦不堪言……”

他惨然一笑：“我的吃穿用度，样样经他们的手。曾经我察觉不对，暗中换了身边的人，结果换一批，毒便深一分。如今这具身子，不过是靠着药石吊着一口气罢了。”

洛瑶光的心猛地一沉，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是说，你早就知道被人下毒？”

西辽王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

“可知是谁？”

西辽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几息，终于还是开口，“虞王妃。不过她并非想要我命的人，但她定是知道内情，或与之有关。”

“发现她有问题，也是偶然。”西辽王的声音低下去，“那日我身体不适，未用午膳，宫女送来了燕窝，我靠在榻上闭着眼假寐，内侍大约以为我睡着了，我眯着眼看见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往里滴了两滴。”

洛瑶光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随后，虞王妃匆匆赶来，屏退了左右。可她并没有将那燕窝递给我，而是忽然叫来宫女，说凉了，让重新去换一碗。原先那一碗被她倒进了窗台下的花盆里。”西辽王的声音顿了顿，“第二日那株鹤望兰便枯死了半边。”

寒北辰一直站在幔帐旁的阴影里，未曾出声。此刻，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