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光深吸一口气,抬手摘下了头顶那顶内侍帽。随着青丝如瀑般散落,她缓步走到榻前站定,目光落在榻上那人鬓角根根分明的白发上,心中五味杂陈。
西辽王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她垂在身侧的袖角,便猛地一顿,迅速收回,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又或是怕被她厌弃地退开。
“像……太像了。”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贪婪地流连,“眉眼像极了卿月。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洛瑶光抿紧了唇。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絮,吐不出,咽不下。
十八年的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天堑。她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也不知该用何种语气面对他。
恨吗?
可他此刻正微微发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怨吗?
可他连触碰她都如此小心翼翼,仿佛怕她离去。
“卿月,你看到了吗?你的孩子回来了……”西辽王的声音轻得像自语,随即偏过头,指了指榻旁的绣墩,“孩子,过来坐下。你想问什么,祖父……都告诉你。”
那声“祖父”出口时,他自己先哽了一下,眼眶瞬间红透。
洛瑶光依言在绣墩上坐下,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在膝上轻轻蹭了蹭,强压下心头的酸涩。
她垂下眼,声音微哑:“我想知道,十八年前,她……”
刚起话头,西辽王便痛苦地闭上了眼。苍老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猛地一抽,仿佛被无形之物从内里狠狠剜过。他沉默良久,才缓缓睁眼,望向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似乎穿透了岁月的尘埃。
“那年,”他开口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打磨,“永定于紫薇城登基,九州易主。而彼时的西州,西有虎视眈眈的西戎诸部,连年犯我边境;北有赤州诸部,南有青州世家,皆不将西州放在眼里,屡屡侵我物资。”
他喘息了一声,继续道:“我亟需一门姻亲来稳住西州局面,保全边境百姓免遭战火荼毒。那时永定新帝初立,同样需要西州的支持,以巩固其根基。于是……我主动向永定帝提出议亲,将卿月送过去,为妃。”
洛瑶光攥紧了袖口,指甲隔着衣料深深抵进掌心。原来所谓王室血脉,从降生那刻起便不是自由身,不过是权力棋局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是维系政局平衡的筹码,连爱恨生死都要被权衡利弊。
“可卿月她……”西辽王的声音发颤,带着深深的悔意,“她不肯答应。这孩子向来不喜拘束,屡屡偷溜出宫游玩,不知怎的,结识了一位姓沈的年轻书生。那书生虽家境清寒,却读书勤勉,品貌也端正。两人……情投意合。”
他的指甲深深抠进锦褥的绣纹里,指节泛白:“后来,我发觉了卿月同那书生往来的事,便动了怒。我将她在月华苑禁足,不许再见任何人。那沈书生……我派人打发走了,给了一笔银钱,令他离开西州,永世不得回来。可……终究还是为时已晚。”
洛瑶光盯着他的侧脸,看见一滴浑浊的泪自眼角滑落,拖出一道蜿蜒的湿痕,没入鬓角的白发中。
“她……她有了身孕。我一时气急,觉得这有辱王室颜面,命太医配了落胎之药。可太医说,卿月体质过弱,此胎若强行落下,往后恐会落下严重的病根,甚至性命不保。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娘去得早,我……”
西辽王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近破碎。
“我心软了。我许她留下孩子,待生产后再行处置。可婚期一拖再拖,永定帝对西州日益不满,宫中老臣又轮番进谏催促完婚,我撑了数月,撑到卿月临盆,撑到你出世……看着刚出生的你,粉雕玉琢,那么小一团,我心中怒意……渐渐减了。”
西辽王转过头看她,浑浊眼中满是哀求般的痛楚:“孩子,你信我,我起初想过将你送走。送出宫,送到遥远之地,给你一条活路,不令朝中人以此做文章。可他们不许。首辅一众老臣……他们说此子乃是孽种,留之今后必成西州祸患,不如……”
洛瑶光坐在那里,泪不知何时已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处理掉。”西辽王终于吐出那三字,双手猛地抱头,痛苦地揪扯发丝,“我犹豫了。当真犹豫了。就在那几日,卿月不知从何处听得风声……”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那夜,卿月大抵以为我当真要杀你,为护住你,她……她打翻烛台,点燃了月华苑。火势冲天,她趁乱抱你逃出了宫。”
洛瑶光闭上眼,仿佛瞬间被拽入了那个遥远而惨烈的夜晚。
那是深秋的夜,寒风萧瑟,卷着枯叶在宫墙上打转。
漫天火光,浓烟滚滚,遮蔽了原本清冷的月色。热浪中,那个女子,发髻散乱,却死死护着怀中的襁褓。滚烫的碎瓦带着火星擦过她的手臂,可她浑然不觉。她将怀里的婴孩裹紧了,用身体挡住那些飞溅的火星和碎屑,一路从月华苑逃了出去。
西辽王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深色:“我派出暗卫追赶,一路追至洛水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