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光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上来,又猛地在喉口堵住,不上不下,憋得她眼眶发烫,鼻尖酸涩。
那个为襁褓中的她系上天罡令的女子,那个跪地将她托付于陌生人的女子,那个连一句“好好长大”都来不及说便转身投水的女子,是为带她逃离这座噬人的王宫。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下颌滑落,砸在她灰青色的衣袖上,晕染成小小的一滩。
“暗卫回报,他们亲眼见卿月怀抱襁褓,纵身跃入滔滔洛水……我以为你也死了,或是被水冲走了。我悔啊!是我逼死了她,又害了你!”西辽王越说越急,胸口的喘息越来越重。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董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一手扶住西辽王颤抖的肩背,另一手从袖中抽出叠好的素白帕子递过去。
西辽王接过帕子死死掩住口鼻,整个身子蜷缩着咳,瘦骨嶙峋的脊背在被褥下剧烈起伏。
洛瑶光慌忙起身,倒了一盏茶水,递给董承。
“王上,小郡主给您倒的茶水。”
或是这杯水润了嗓子,或是听了董承这话,西辽王的咳终于缓下来。他颤巍巍地把帕子从唇边拿开,洛瑶光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素白的帕子上,赫然洇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董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颤着嗓子问:“小郡主……王上他又咳血……”
董承尚未说完,洛瑶光右手已探出,三根手指准确地按在了西辽王手腕的寸关尺上。
指尖下的脉搏微弱而紊乱,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手,把西辽王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褥上。她替他把寝衣的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动作很轻很仔细。
她字字清晰,“近日心绪起伏过度,气血逆冲,伤了经脉。方才那血中带暗沉之色,是沉积已久的淤毒被震了出来。这是好事,淤毒出来了一些,可也说明毒已深入肺腑。”
董承的面色一下子白了,忙问:“这……该如何是好?”
西辽王却笑了。他靠在引枕上,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丝,那张脸灰败得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可那笑意却是松弛的,像是终于把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无碍。”他阖上眼,像是累到了极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释然,“能活着见到孙女,现在便是死了也瞑目了。”
洛瑶光听了,却不知为何,喉头猛地一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十八年前那条滚滚的洛水,此刻仿佛在她脑海翻涌咆哮,冰冷刺骨。
洛瑶光极力在脑海中描摹那个画面。年轻女子抱着襁褓伫立在水边,深秋的寒风肆虐,吹乱了她如墨的长发,也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可无论洛瑶光如何拼命地想,女子的面容始终是一片模糊。不知道她跳入水前的神情是绝望还是决绝,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清亮还是温婉,更不知道她笑起来时眼角是否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哄孩子时又会哼唱怎样的温柔曲调。
这些关于生身母亲的点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这是命运刻在她骨血里无法填补的空缺。
然而,在这巨大的悲恸与遗憾之中,有一件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地烙印在她心头。那个给予她生命的女子豁出性命,只为将她从这座噬人的王宫中送出去。生母用命铺路,将她交到了善良的养父母手中;而养父母亦用血肉之躯,护她周全。
她是被爱堆砌起来的孩子,是被众人用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她不只属于自己,她的命是他们的延续。她必须替他们好好活着,活成他们希冀的模样。
她慢慢松开死死掐进掌心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抹平了衣料的皱褶,仿佛也抚平了自己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榻上的西辽王。
“您的身体,我来想办法医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这世间没有轻易得来的生机,想要活命,您要配合。”
西辽王不敢置信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映出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卿月复活站在了面前,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简直如出一辙。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释然的笑,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好……祖父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