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路,洛瑶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市两旁的铺面已经陆续收了招牌,行人比午后少了许多,偶有几匹快马从车旁掠过,蹄声急促。
“进了那扇宫门,你就没有退路了。”寒北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而平。
洛瑶光放下帘子,布帘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她转头看他,他今日仍是玄衣,腰间系了一根窄窄的银丝带,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只是眉眼间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看不出情绪。
“我无路可退,同你绑在一起,这……不正是遂你所愿吗?”洛瑶光答。
“那你今日进宫要做什么,总该告诉我。”寒北辰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总不能带一个连目的都不清的人进王宫。”
洛瑶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件事。第一,天罡令破军,物归原主。这东西本就不该在我手里,它代表的那些纠葛,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寒北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还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第二,”洛瑶光的声音轻下去,却没有犹豫,“我要问他,十八年前,我……生母的事。”
“生母”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滑出来时,带着一种生涩的柔软。那是她过去十八年从未说过的话。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洛家的那位妇人,会做针线,会晒药草,会医病,也会解毒,还会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暖着。
可如今她也知道了,另一个给了她生命的女子,独自逃亡,在深秋的边境荒草中跪下来,把襁褓里的她交到了陌生人手中。
她想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女子,想知道她最后那段路她走得疼不疼,想知道她跳进洛水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襁褓里的她。
寒北辰目光沉了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好。”
马车拐了个弯,车身晃了晃,他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转向洛瑶光:“我们要换装进去。”
他从座位底下取出一只青布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套灰青色的内侍服,旁边还搁着两块木牌,牌面刻着宫中的编号。
他扔给洛瑶光一套。
洛瑶光看了一眼手中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寒北辰,未动。
“这是董承特意准备的,只有扮作送膳的小太监,才能避开那些耳目,直接进寝殿。”寒北辰理直气壮,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换上。”
洛瑶光咬了咬唇,目光扫过寒北辰,又看了看那狭窄的车厢,然后她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脸正色:“这里……太窄了。而且,你在车上,我怎么换?”
寒北辰眉头一挑。
洛瑶光又道:“寒公子,虽说你之前同我说过,你我只是寻常同道,并无男女之情,可你也得顾及一下,我是女子。”洛瑶光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男女大防,总还是要讲的。”
寒北辰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不知是笑还是气。
“洛瑶光,”他语气平和,“你莫不是忘了,当初在凤鸣城客栈,你扒了我衣裳擦药,我身上哪一处你没看过?后来在御药房居所,你我可是同住了半月有余。”
洛瑶光耳根一点点热起来,面上却撑住了不动,“那是……那是情况紧急。”
“还有,”寒北辰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解相思醉那回,你我二人一同在池中泡了足足几个时辰,是你抓着我的手腕不准我走。”
“那是解毒!”洛瑶光终于绷不住了,“我要不抓着你,我整个人都滑到桶底淹死了!”
寒北辰身体微微前倾,逼近洛瑶光,眼底带着一丝戏谑:“我只是提醒你,该看的,不该看的,你我都看过了。若我真对你有什么坏心思,你以为你还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跟我谈‘男女大防’?”
洛瑶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胸口鼓了两鼓,忽然又笑了。那笑意来得快,像是气急之后忽然泄了力,自己也觉得方才那番话有些无理取闹。她别开脸,偏过头看车窗外,声音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寒北辰没听清。
但她很快又转回来,目光里那点恼意已经散了,换上一种更加认真的神色:“寒北辰,我说真的。从前的种种,是生死攸关状况下的权宜之策,你我心知肚明。可现在不同了,我不仅仅是那个客栈里给你上药的民间医女,你也知道我是谁了。西州王室的血脉,哪怕我不认,可这层身份是事实。有些事情,若我不去顾及,日后便有人拿来做文章。”
她顿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总之,现在情况不同。我不希望日后……日后若你我分道扬镳、各走各路,我不希望任何人,包括你,拿这些旧事来要挟我。”
寒北辰闻言,眼底升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怒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分道扬镳?
“好,很好。”寒北辰看着她,怒极反笑,他猛地抬手在车壁上重重叩了两下。
“陆达,前面找条无人的巷子停下。”
马车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再次停稳。
寒北辰二话不说掀帘下了车,站在巷口的墙根下,背对着马车,负手而立。风灌进巷子,把他束发的带子吹得向后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