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光在车里飞快地换上了那套内侍服。灰青色布料粗硬,袖口和下摆都长了一截,她胡乱卷了卷,又掏出随身的小铜镜照了照,把头发拆了重新绾成宫中内侍常见的样式,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收拾停当,她掀帘探出半个身子:“好了。”
车门被拉开,寒北辰带着一身寒气坐了进来。
“你……”她话没说完,寒北辰已经抬手解了腰间银丝带,外袍往下一褪,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素白中衣。那中衣料子薄,被他一扯便松松垮垮地敞开了大半,锁骨往下,肌理分明的线条一路延展至腰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
洛瑶光的目光扫过去,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回来,死死钉在车壁上。耳根那点热度噌地蹿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她偏过头假装去看帘子缝隙里的街景,可余光里全是那一晃而过的、微微起伏的轮廓,还有他换衣服时衣料摩擦的声响,清晰得让人心慌。
寒北辰似乎浑然不觉,三两下便将内侍服套上了身。灰青色粗布裹住那些线条,他的身形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领口处一截脖颈和微微突起的喉结。
“走吧。”他神情自若地对车外命令道,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马车又动了,洛瑶光索性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试图把心中那点乱跳的东西按下去。
马车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了距离西州王宫角门不远的巷子,四下无人,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巷口转出去就是通往王宫北侧角门的路,暮色愈发浓了,两侧高墙投下深深的影子,将二人的身影吞没其中。
角门比洛瑶光想象中要小得多,一人多高,两扇黑漆木门,铁环上生了暗红的锈。
守门的侍卫接过寒北辰递去的木牌,又借光打量了他二人一眼。见是两个灰衣小太监,身量一个高挑一个清瘦,垂着眼,恭顺地站在暮色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侍卫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角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砖墁地,两侧高墙夹峙,头顶只露出一线暗蓝的天。
洛瑶光跟在寒北辰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甬道里的风带着宫墙间的阴凉气息,吹在脸上,带着点刺骨的凉,又夹着不知从哪座殿宇飘来的沉水香,混着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
董承已经在甬道尽头等着了,看见洛瑶光和寒北辰的身影从甬道那头拐出来,他快步迎上。
恰巧此时,迎面走来一对巡逻侍卫。为首的侍卫示意队伍停下,警惕地盯着三人。
董承见状,对侍卫行礼,道:“王统领,王上想吃旺福楼的栗子糕和莲子羹,叫小的们出宫买些,这会晚膳时辰正好,还要赶着快些送过去。”
寒北辰将提在手中的食盒躬身恭敬举过头顶,借此遮挡二人面容。
打头侍卫移开目光,带队往前走去。
董承引着他们穿过两道宫门,沿回廊拐了三四个弯,一路上遇到的侍卫,董承都带着二人垂首让路,他们对身后两个端食盒的小太监并未多看一眼。
食盒里的饭菜是寒北辰提前备好的,铜盖下面是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笋丝、一碗莲子羹,另外一碟栗子糕,摆得整整齐齐。
西辽王的寝殿在整座王宫最深处,守门的侍卫见是董承,抱拳道:“董公公。”
“王上晚上尚未用膳,”董承一脸忧色,“奴才特意让人出宫买了旺福楼的点心,趁热给王上进一些。”
侍卫示意打开食盒检查,又命宫女分出一些试了菜,确认无异样后,打开了门。
寝殿很宽敞,却空旷得近乎冷清。四角的长明灯静静地烧着,幔帐低垂,重重叠叠的纱罗将内寝与外殿隔开。
“王上,晚膳送到了。”董承将食盒放在外殿的紫檀长案上,对殿内侍立的两名宫女和一个年轻内侍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这里我们伺候着就好。”
几人行礼退下,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
董承快步走到幔帐前,双手将那垂地的纱罗一左一右拢起挂上金钩。
洛瑶光这才看清了内寝的情形,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穿着明黄寝衣的西辽王半靠在引枕上。他瘦极了,两颊深陷,颧骨高耸,眼窝周围是一片青灰的倦色,可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清亮,灼灼地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期盼。
殿内烛火跳了跳。
西辽王的手搭在锦被外面,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抬起来,朝她的方向张开又合拢,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用力。
“瑶光孙儿。”他唤了一声,那声音粗粝、沙哑。
可洛瑶光听出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器皿,一碰就会裂开。
她站在幔帐前没有动。
董承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低声道:“小郡主,过去吧。王上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