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伪装医师入宫为西辽王会诊时，寒北辰曾与这位虞王妃打过照面。那女子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五官算不上顶美，但胜在举手投足间有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之后他派了人暗中调查。得知此女出身西州边境一座小城，父亲是当地城主，守着西州与赤州交界处的一道关隘。当年被宫中大臣谏言纳入王宫为妃，明面上说是充盈后宫，实则是为了牵制边境。

寒北辰的目光在烛火中沉了沉。虞王妃所为，要么是她提前知晓有人要下毒，出手阻拦；要么是她自己命人下毒，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无论哪一种，她确实都脱不了干系。

“她入宫多久了？”寒北辰忽然开口。

西辽王怔了一下：“十余年了。”

寒北辰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当年，月华郡主的逝世，彻底激怒了紫薇城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永定帝的报复来得雷霆万钧，他不动刀兵，却遏其商贸，断其盐铁，限其往来，硬生生将西州逼入了绝境，那之后的五六年，西州王廷分崩离析。紧接着便是边境与赤州的摩擦加剧，内忧未除，外患又至，满庭文武为了保住那点岌岌可危的荣华，联名上书，建议以联姻稳边。虞王妃就是在那个当口被送进宫的。

若她入宫便是一枚安插在西辽王身边的棋子，那幕后之人早在十余年前便开始布局，这盘棋下得不可谓不深。

不过，如今十余年过去，她这枚棋子到底站到了哪一边？是甘愿做那提线木偶，还是早已在暗中磨牙吮血，等待反噬的一刻？

西辽王并不知道寒北辰脑中这些千回百转的念头。他只是靠在引枕上，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每日喝的羹汤、用的药膳、连殿里熏的香，都防不胜防。这样活着……”

他没有说完。可洛瑶光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一半。

这样活着，跟囚笼里等死的雀鸟也没什么分别。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描金绘彩的梁柱，掠过那些重重叠叠垂落的幔帐，掠过墙上那幅绣得密密匝匝的山河图。

这座宫殿里每一寸都精致，每一寸都奢华，每一寸都在告诉住在里面的人：你哪儿也去不了。

四四方方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十八年前，那个女子宁可跳进那条滚滚的洛水，也不愿回头。

殿外夜风穿隙而入，烛火倏地一晃，幔帐纱罗轻颤，似一声压在喉间的叹息。洛瑶光收回目光，眼帘低垂，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按回心底。

寒北辰自幔帐旁踏出两步，站定，微一颔首：“王上既言西州被渗透多年，那幕后之人，可有眉目？”

西辽王缓缓摇头：“此人藏得极深。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安插人手，前后几十人，活到如今的只剩两个。他们传回的消息大同小异，那些人用药毒或蛊毒控制官员及其家眷，事成方给解药。可自始至终，无人真正见过幕后那人。永远隔着帘、隔着屏，连声音都是假的。”

寒北辰眉峰又蹙紧一分，未语。

西辽王续道：“那毒无人能解，唯他们手中有药。底下那些人，不敢不从。”

洛瑶光却在此刻猛地抬头。烛光映进她眼底，清凌凌亮了一瞬，像暗夜里擦亮一根火折子：“方才说他们擅用药毒与蛊毒。这两样东西在九州各有来处，可曾顺着这条线查过？”

西辽王与寒北辰同时望来。

西辽王微怔，摇头。

“擅用药毒者，九州皆知是青州巴林一族，世代以毒与解药为生。”洛瑶光竖起第二根手指，“擅用蛊毒者，是南州深山里的山巫一族，蛊术秘传，极少出山，更不与外族通婚。”

她放下手，眸光一沉：“可兼具药毒与蛊毒两脉的，我在古籍中还见过一支：赤州的赤乌族。”

“赤乌族？”西辽王蹙眉，这名字似曾听过，一时却想不起。

“此族人数极少，不过三百余人。”洛瑶光忆着书卷，“族中无论男女，出生便在背上刺赤乌腾纹为族徽。所传之术兼药毒与蛊毒两脉，代代精进，造诣不输巴林与山巫。可近年来……”

她抬眼，目光清亮：“这部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九州再无人见过其踪迹。”

幔帐旁，寒北辰身影微动。

他向前两步，烛光映亮半张脸，另半张隐于暗处，开口：“永定称帝后，曾派人赴赤州，欲收赤乌族为己用。赤州老王不肯，言治下部族岂可拱手让人。永定大怒，以此为借口出兵赤州，对外宣称赤乌族冥顽不化、意图不轨，举兵绞杀。”

洛瑶光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