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是个好人，也是个苦人。”董承颤声道，“他这一生，都在为西州活着。如今已至暮年，他只盼着……只盼着这乱世的火，别再烧到西州的百姓身上。”

洛瑶光沉默良久。她一直以为王权贵族皆是高高在上的剥削者，却未曾想过，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也藏着这样深重的无奈与悲凉。

董承抬头，苦笑了一下：“奴才来，只想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由您自己决定。”

董承离开时，天已经全黑了。

屋内烛火摇曳，洛瑶光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眼底那抹酸涩久久未褪。

“还有一样东西。”

寒北辰打破了沉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信封已有些褶皱，边角沾着干涸的泥点与尘土，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让洛瑶光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师父的回信？”

她一把夺过信，指尖颤抖着拆开火漆。

信纸展开，纪侯方那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徒儿瑶光亲启：

见字如面。

你的身世，为师隐瞒多年，非是有意欺瞒，实乃受你父母之托。

十八年前，你父母在毗邻西州的边境村落收购药材。傍晚归途，于路边荒草丛中发现一年轻女子。那女子满身血污，气若游丝，怀中却死死护着一个襁褓。见到你父母，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跪地哀求，称这孩子是西州王室血脉，生于九月初七，取名瑶光。

女子取下颈间一枚水玉挂在你颈间，恳求二人收养你。她说不愿你卷入王宫的腥风血雨，只盼你做一寻常百姓，平安顺遂，了此一生。

你父母心善，便收你为女，视如己出。他们本打算待你及笄之年，便将真相告知，由你自己抉择去留。未曾想，天意弄人，那场劫杀……”

读至此处，信纸在洛瑶光手中剧烈颤抖，泪水决堤，模糊了墨迹。

“……他们从未打算一直瞒你。你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若九泉下有知，他们定为你寻得劫案真凶而欣慰。瑶光，身世由天，命途由己。无论你作何选择，他们与我，都会永远护佑你。

切记，心存善念，莫失本心。”

洛瑶光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却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十二年的养育之恩，那些温暖的日日夜夜，爹娘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十二年的无忧无虑，最后还是护着她，惨死刀下。

她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水玉，娘在她很小的时候便给了她，说是祖传之物，让她贴身戴着。她一直戴着，寸步不离。此刻，它就贴在她的胸口，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忽然想起娘弯腰替她系水玉时温柔的手，想起爹端着药篓站在院门处冲她喊“瑶光，吃饭了”的粗粝嗓音。那些画面铺天盖地涌上来，她的眼眶猛地一热，有什么东西汹涌地往外冲。

她抬手捂住嘴，将所有悲恸都死死压在了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瑶光。”

寒北辰的声音低沉响起。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去泪水，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未来的路，怎么走，由你自己选。”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眼底的脆弱尽数敛去。

再睁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窗外夜色沉沉，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天边，北斗斜斜地挂着，最亮的那一颗，正对着她的窗。

她看着那星，声音轻得像一句自语：“爹，娘……我知道了。”

“寒北辰。”

她没有回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坚定，甚至多了一份决绝。

“我要进西州王宫。”

寒北辰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想好了？”

“我要见西辽王。”洛瑶光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凤鸣洛家养我，我感恩，那笔血债我要讨。西州萧家生我，我亦感恩，这份恩情，我也会报。”

她抚上胸口的坠子，字字铿锵：“既然我承了萧家血脉，既然我手握‘破军’，那这西州的天，我就不能看着它塌下去。”

寒北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终于蔓延开来。

这才是他认识的洛瑶光。

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女子，而是那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白梅，是真正的“破军”。

“好。”寒北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便如你所愿。”

“明日，我陪你进宫。”

窗外，乌云散去，一轮冷月高悬，清辉遍地。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风暴，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