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怕她以为的“家”，以为的“爹娘”，以为的“根”，以及她这十八年的人生，在一瞬间被重新定义。

西辽王看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那个有着同样倔强眼神的女儿。

那目光里有迟来的慈爱，有痛彻心扉的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想伸手去触摸，又怕那只是幻影，一碰就碎。

他的目光太沉、太重，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洛瑶光的心口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董承站立在帷幔之外，用袖子捂着嘴，红着眼眶。

而寒北辰，始终站在洛瑶光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洛瑶光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那只因为用力攥紧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知道她在害怕。

他知道她在发抖。

可有些话，该由西辽王自己说出来。有些真相，该由洛瑶光自己去面对。

他能做的，不是替她遮挡所有的风雨，而是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站不稳的时候，在她要倒下的时候，伸出手，扶她一把。

“孩子。”西辽王开口，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慢，很认真。

“你受苦了。”

这一声落下，洛瑶光一直紧绷着的脊背猛地一僵。她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可眼眶里那股温热的液体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紧握的拳背上，滚烫得惊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失态。是因为“受苦”这两个字？还是因为“孩子”这个称呼？又或者，两者都有。

西辽王看着她落泪，眼里闪过慌乱与心疼。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想擦去她的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声音里带着一种力竭之后的疲惫：“你们先离开王宫。这里……不安全。”

洛瑶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强行逼退，站起身，朝着西辽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保重。”

西辽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直到她转身。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

入夜，忘尘客栈后方宅院。

夜色如浓墨般倾倒，将这座院落重重包裹。

洛瑶光辗转难眠。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

昏暗中，那些原本精美的莲纹此刻却像是一张张扭曲的网，将她死死困在其中。

脑海中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团乱麻，反复回想着西辽王白日里说的那些话。

九月初七。卿月。西辽王。那句“孩子”。

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越转越快，快到她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盯着幔帐顶部的某一点，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像止水一样平静下来。

可她做不到。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击着耳膜，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十八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猛地坐起身，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几步走到桌案前，手指颤抖着划燃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噗”的一声轻响，豆大的烛火跳动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她摇晃的影子。

她铺开纸墨，握着笔的手端了许久，却未落下一字。

笃，笃，笃。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洛瑶光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信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毁了那张信纸。

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放下笔，将那张写废的信纸揉成一团。

“睡不着？”门外传来寒北辰的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披上外袍，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

寒北辰一身玄色锦衣立在门前。月光穿透云层，清冷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也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冷。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看向屋内那盏孤灯，扫过书案上那方砚台和那张被揉皱的纸团，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我也睡不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夜色，“我们聊聊？”

洛瑶光握在门框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寒北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逃避。他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而是向前迈了半步。

属于他的、带着淡淡霜雪气息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

他微微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既然都醒着，不如把那些咽下去的话，说给我听听。”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陪你，把这漫漫长夜熬过去。”

夜风拂过，卷起他玄色的衣摆，轻轻擦过她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