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我亲手斩断了她的生路。”西辽王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嘶哑与颤栗。
“我对她严厉……不过是盼着她能撑起西辽的荣耀,做个合格的郡主……我以为,她终有一日会明白为父的苦心……”老人的呼吸急促而浑浊,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可她宁愿……宁愿用死来离我而去……”
那句“离我而去”似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他整个人垮塌下去。
洛瑶光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个能号令千军万马的西州君王,同眼前这个蜷缩着身子的老人,真的是同一人吗?
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上鼻腔,洛瑶光觉得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西辽王那枯瘦的手背。
就在她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刹那,那只枯手猛地一僵。紧接着,西辽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反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洛瑶光没有动,任由他抓着。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只颤抖的手紧紧禁锢着自己,看着那暴起的青筋在苍老的皮肤下突突直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父亲迟到了十八年的悔恨。
“你知道吗……”
西辽王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竟是近乎哀求的神色。
“第一次见到你,我以为自己已在泉下……以为我在黄泉路上见到了我的卿月。”西辽王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带着梦呓般的恍惚,“我叫她,她不答应……她不肯原谅我……她还在怪我这个父亲……”
洛瑶光喉头哽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她看着西辽王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忽觉陌生。
“王上……”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并非郡主。”
“我知道。”西辽王打断了她,急切地点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释然,而是清醒。
他知道她不是卿月,他知道那个他最疼爱的女儿已经死在了十八年前,他亲眼看到了她被泡得发白的尸身。
他知道时光不可逆转,他知道这余生皆是无法弥补的悔恨。
“可你……一定是她留给我的念想。”西辽王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上天祈求,“这世上不会有这么相像的人,不会有……你一定是天神的安排,一定是卿月舍不得我,才让你来到我面前……”
洛瑶光沉默了。手腕处的骨骼已经被捏得发酸,那股疼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底。
蓦地,西辽王似是突然被什么念头击中,猛地直起身,死死盯着洛瑶光的脸,急切地问道:“你今年芳龄几许?生辰又是几月几日?”
洛瑶光心头猛地一凛。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兀,她不知如何回答。
她不由自主地侧首,将目光投向身侧。
寒北辰站在那里,正眸色深深地望着她。
洛瑶光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询问,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不知从何时起,这种拿不定主意的时刻,只要看到他在,她就能寻到几分底气。
寒北辰迎着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颔首。
那动作极轻,却是给她肯定。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转回脸,迎上西辽王灼人的视线,如实答道:“民女生在九月,如今,已是十八。”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猛地一颤。
“九月。”
西辽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可是……初七?”
初七。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洛瑶光耳边轰然炸响,将她的脑海炸得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殿内的烛火、窗外的风声、西辽王的喘息,统统远去。
洛瑶光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沉闷、剧烈、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血液逆流的声音,是命运齿轮咬合的脆响。
她的生辰,除了早已逝去的家人和师父,这世上已无几人记得。她从未对寒北辰等人提起,更未对西辽的任何人透露过分毫。
他,是如何知晓的?
洛瑶光脑海中无数模糊的碎片开始疯狂旋转、拼凑。那些她一直不敢细想的巧合,那些幼时关于身世的怀疑,此刻都被九月初七这个日子串联成一条锁链,将她紧紧捆绑,让她几乎窒息。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寒光划破迷雾,将那些隐秘的真相照得雪亮刺眼。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最后一丝平静。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
可在那死寂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她瞬间褪去血色的脸庞和颤抖如蝶翼般的睫毛,已经替她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见洛瑶光如此反应,西辽王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太多的表情。
惊愕、狂喜、痛苦、愧疚、不敢置信、如释重负……那些复杂到几乎矛盾的情绪,在他枯瘦的脸上交替出现。
最终,泪顺着他的面颊滚落,砸在锦被上,砸在枕巾上,砸在他那双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天意……,当真是天意……”他喃喃道。
当真是天意吗?
洛瑶光无法控制地涌起遍体寒意。
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会让她变成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