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北辰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屋内烛火摇曳,灯芯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他径直走到茶桌前坐下,玄色的衣摆如墨云般铺展开来,瞬间占据了洛瑶光视野的一角。
洛瑶光跟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她拿起茶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触手是一片沁骨的寒意,但她还是斟了两杯。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捧在手中。冰冷的瓷壁贴上掌心,那股凉意顺着指尖蜿蜒而上。
“寒北辰。”她在左手侧坐下,声音有些哑。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听。
洛瑶光双手捧着茶杯,指腹感受着那冰冷的瓷壁。
“今日,他说的那些……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洛瑶光没有抬头,目光盯着杯中沉浮的涟漪。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知道一些。”他说,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洛瑶光轻轻“嗯”了一声。
寒北辰看着她的侧脸。烛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看见了她眼底从未有过的迷惘与无措,那是被层层坚冰包裹的脆弱,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情。
他见到的她,从来都是笃定的,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的。可此刻的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虽见前方有光,却不敢伸手触碰。她不知道那光是出口,还是一个更深的漩涡。
她忽然抬眼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布满血丝,“什么时候?”
“凤鸣城郊。”寒北辰没有回避,目光坦荡,直视着她眼中的惊涛骇浪,“在林中,我无意间看到你颈间的坠子。”
洛瑶光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领口。
寒北辰的目光落在她领口处,声音沉了几分:“那坠子并非普通水玉,而是天降陨玉,其色璀璨,内蕴流光。我当时不解,它为何会在一个民间女子身上。后来查证了许多旧档,方才确认。”
洛瑶光攥紧了领口,指节泛白。
“查到……什么?”她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
寒北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那不是他惯常会有的神情。他从来都是果断的,锐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剑,从不会因为任何事而迟疑,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可每次,面对她那双仿佛一碰就碎的眼睛,他总是会犹豫。那犹豫里,藏着不忍,藏着心疼,也藏着对残酷真相的敬畏。
“你确定要现在知道?”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窗外似乎起风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可她的心却在这一刻奇异地静了下来。
她抬眸迎上寒北辰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轻声道:“既已身至其中,我想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寒北辰沉默片刻,倾身上前,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更加浓郁,将她完全包裹。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进她的灵魂深处,确认她的决心。
“好。”他直视她的眼底,一字一顿,“接下来我说的话,不仅关系到你,更关系到西州,甚至整个九州。”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仿佛一座大山压了下来。可洛瑶光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出口,至少有一个人,愿意同她一起看个明白。
“我在你身上见到这枚坠子后,知其乃西州王室之物,便让安插在西州的暗桩彻查旧档。探得月华郡主病逝之前,月华苑曾突发大火。随后,西州王宫派出大批暗卫,沿洛河一路搜寻一个怀抱婴孩的女子。最终,他们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打捞出一具溺水的女子尸身,秘密送回了王宫。”
洛瑶光的声音有些发颤,脸色惨白如纸:“那溺水女子……是月华郡主?”
“是。”寒北辰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我后来让顾三娘继续追查当年旧事,才知那之后,月华郡主身边的贴身下人,以及后来参与搜寻的所有暗卫,全部被灭口。”
洛瑶光眼中蓄满了泪,视线渐渐模糊。
“从当年附近船夫口中得知,发现月华郡主尸身时,在距她不远处,还有一个空着的襁褓。”
寒北辰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重锤,一下下敲在洛瑶光紧绷的心上,将那些尘封的过往血淋淋地撕开。
她终于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所以,你们认为……我是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话音刚落,她又猛地摇头,像要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不,我不是。我是洛家人。”
寒北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探究,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心疼的沉静。
屋内只剩下烛火轻晃的影子。
沉默蔓延了许久,久到烛心又爆了一个灯花,他才沉声开口:“西辽王说,‘你受苦了’。”
洛瑶光微微一怔,眼睫上的泪珠颤了颤。
“你没有否认。”
她愣住,瞳孔微微收缩。
“你也没有否认‘孩子’这个称呼。”
洛瑶光怔住了,像是被人点中了某个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事实。
是啊。她没有否认。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