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胭避无可避，只能应答：“贺夫人想怎么打趣，我奉陪便是。”
“太妃娘娘，您已经折煞柔姒两次了，您叫我柔姒妹妹便是。贺夫人，柔姒听着娘娘这般唤我，总觉得，像是叫别人似的……”
“好，柔姒妹妹。”
“容柔姒想一想，”柔姒缓缓道，“太妃娘娘，柔姒一直有个疑问想问问娘娘。柔姒想，整个后宫，怕是只有娘娘您，最有资格来答上一答了……”
“柔姒妹妹，但说无妨。”
“娘娘，您觉得宫里好，还是宫外好？宫里的人好，还是，宫外的人好？”
此话入耳，谭胭霎时一顿。
淑太妃见状急急打住：“柔姒，这就是你的无礼了！”
然而，太后反倒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色，她急急拦住淑太妃：
“事情过了这么久，就当个趣事听听，倒也无妨。哀家倒是也想听听这个妹妹的心思呢！”
澜妃心知她是有备而来，便也不再刻意回避。
她稍作思忖，随即浅浅扬起嘴角，直直看向太后：
“如今先皇已不在，妹妹说话倒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姐姐，既然今日这柔姒妹妹是奔着打趣来的，那妹妹也不想藏着掖着了。入宫前，人人都觉得宫里好，入宫后又觉得宫外好。所谓望山见山，贪得无厌，说的便是妹妹这样的凡夫俗子了……”
淑太妃闻言大笑一声：“哈哈，说的好，说的极好……话说，这世间但凡是个肉身凡胎，谁又不是如此呢！”
皇后也应声道：“你若是个世俗凡人，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都是那粗鄙凡流之辈了！”
“两位姐姐说笑了。”谭胭回，“但是妹妹以为，即便望山见山，这都是人最初的想法罢了。到了你我这般年纪，即便觉得一件事有千好万好，也早已没了争抢的心思。不妨把这些意念抹去，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我们只做个看客便可。”
说着，谭胭眼含深意地看向柔姒：“如今先帝已去，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现下都没有臣妾想要去争取的东西了，所以好与不好，于我而言，也没有什么分别。”
皇后闻言轻笑一声，看向柔姒道：“柔姒啊，坐在这里的可是当年后宫里数一数二的饱读诗书之人，想打趣她，可没那么容易。”
“那，太妃可否再给柔姒一次机会？柔姒也并非想打趣娘娘，娘娘如此高贵聪慧，柔姒岂敢打趣。只不过，柔姒听闻娘娘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经历，便想知道一二，还请娘娘恕柔姒喜好猎奇之罪。”
“喜好猎奇不过是一个人的个性使然，何来罪过。柔姒妹妹，你说便是。”谭胭淡淡回。
“柔姒，你难得来宫中一趟，今日就让你做主，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只管开口。”太后说。
“柔姒听闻，近来前朝后宫都在议论娘娘您迁宫一事。柔姒听宫里的人说，娘娘您是特意求了太后娘娘，要留在这后宫孝敬太后的。此事，当真？”
听到柔姒这般问话，谭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太后，见太后低眸不语，只静静盯着脚下，她便知，无论如何回答，也不能真驳了太后的面子。
于是，她回：“臣妾的去留，一切听从姐姐的安排。”
“方才您说，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都不再有您想争取的东西。那，柔姒只是不明白，您还这般年轻，难不成……您真的不想再争一争那出宫改嫁的机会？”
“其实对于臣妾来说，宫里宫外没什么分别，在宫外，也没有什么值得本宫记挂的人。”
柔姒暗自嗤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见她悄然岔开了话锋，仿佛今日不把满腹心绪都向眼前这个女人一一倾吐殆尽，便不肯罢休一般：
“娘娘，您还这般年轻，除了先帝，这世间，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位高权重的人，可以入您的法眼了吗？”
见到她这般无礼，淑太妃再次打住她的话：“柔姒，你又无礼了！你这不是让我这位妹妹骑虎难下吗？她要是说有，那岂不是违背这世间礼俗，倘若说没有，那恐怕也是违背人的天性了。即便是姑姑我，也不能保证这辈子除了先帝，就没有对别的男子动过心。所谓论迹不论心，柔姒，你这是强人所难了……”
“还请娘娘恕柔姒无礼之罪……”柔姒故做姿态，沉沉看向谭胭。
说话之际，看着眼前这个谈吐谨慎、此刻仍敢直视她的女人，这个让她窥探许久、疑心许久、伤怀许久的女人，柔姒的心中五味杂陈。
倒不是想要得到什么满意的结果或是答复，但看着她落入自己设置的层层质疑与问诘，倒是也可略微解得心中的郁结。
太后却安抚道：“妹妹，你不必太过苛责柔姒，她也不过是想同我们闲聊罢了，何必认真。”
谭胭再次低下头去，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苦笑：
“姐姐，倒是无妨，既然柔姒问了，我们作为长辈的不做回应，也说不过去。但，妹妹想说的是，妹妹并不喜爱凡俗之辈，而这世上，比先帝还要高贵、还要得妹妹倾心拜服的，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人了……因而，先帝去后，妹妹便想，与其去到宫外嫁与那些世俗公子，倒不如在后宫陪伴两位姐姐。”
太后顺势接话：“说到与哀家作伴，哀家还真是感激这位妹妹，要不是你们几个在哀家的身边，哀家这后半生啊，怕是也没什么念想了！”
说罢，谭胭和皇后不经意间对视一眼。
随即，谭胭收回目光：“能陪伴姐姐，是妹妹的荣幸。”
见柔姒似乎还打算问询，淑太妃提醒道：“柔姒，今日，你对澜妹妹倒是颇感兴趣。”
“澜太妃娘娘与我年纪相仿，似乎爱好与观点也颇为一致，柔姒自然就更感兴趣一些。”柔姒回。
“你只见过澜妹妹一次，你又怎知她的爱好与你一致？”
“柔姒，只是猜测罢了。”
说着，柔姒再次将视线汇入谭胭那竭力稳住一片沉静的眼眸，眼神充满深意。
见今日柔姒总是这般毫无礼节地看向澜太妃，淑太妃自觉有些不妥。于是她望了眼窗外，道：“你看，咱们净在这闲聊了，这时候也不早了，御院的腊梅怕是都等急了，咱们还是出去吧！”
待几人赏梅后分别回宫，太后叫来琉兰。
“琉兰，你怎么看今日澜太妃所说。”
琉兰回：“嗨，娘娘，您还不了解奴婢嘛。奴婢素来不愿您与她来往过密，只不过这么多年，她倒是一直本本分分，奴婢也不好说些什么。不过，奴婢如今倒是真真看不懂她了……”
“哎，你说的也是哀家想的。她左一句东又一句西的，本宫也不知该信她哪一句。”
“要奴婢说，倘若这后宫之中，真要摘出一个人，最会伪装，最会演戏，那恐怕没人可以越过她了。”琉兰冷冷道。
“连你都看出来了，看来她演的，也不过如此。”
“她今日竟敢说到先帝，在这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从未对陛下上过心，竟也敢在娘娘面前那般胡言乱语……”
“恐怕，有人想故意演一出戏给哀家瞧瞧，总之，她不是蠢笨之人。”
太后淡淡说着，手指不断拨弄着前几日谭胭给她调制的香膏，接着道：“即便不是演给哀家看的，那也是演给旁的什么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