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陛下执意如此,贺霄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此刻,公然朝堂之上,他自觉还是万万不能枉顾陛下的颜面。
可谭毅似乎仍不想作罢。
“各位爱卿还是——”
还未等陛下说完,谭毅便再次请求:“陛下,启禀陛下,臣还是请求您收回成命。还请陛下体恤,澜太妃已七年未曾归家,如今她的生母因思念女儿病重卧床,还等着澜太妃有朝一日可以为她送终,还请陛下……”
见到他反复纠缠,陛下顿时面露愠怒。
他再次站起身来,大声斥责道:“谭毅,朕再说一次,你不要太过僭越了!你当整个皇宫都是你谭家的吗?你想怎样就怎样?!”
“陛下,臣不敢……”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朕心意已决。宋爱卿,这件事由你来办。”
“下官遵旨。”
散朝后,贺霄跟在陛下身后,一路无言。
原本还算大亮的天色,在退朝后竟已阴沉得厉害。贺霄抬眼望去,只见天际处云层压得极低,连风都带着几分湿冷。
瞧这模样,怕是要下雪了。
见到贺霄似乎不同于往日,陛下开口道:“不过是个女人的小事,居然搅得朝堂上上下下不得安宁,还让你也这般费心……”
想到在陛下跟前坚持己见往往会适得其反,贺霄只静静听着,并不敢再多言。
“还不是因为她的那个父亲煽风点火,非得将他的那个女儿放出宫去。朕从前就听闻,澜太妃在府邸时便是最为受宠的一个女儿,他想团圆也无可厚非,不过他似乎忘了,君臣之礼永远要高于一己私利,他今日居然在朝堂上公然忤逆朕,实在是让朕气愤不已……”
似乎还意犹未尽,陛下接着道:“上回税政的事也是如此,朕看这个潭毅是越来越不知道好歹了。长久以来,他仗着有功便觉得可以肆意妄为,到处笼络人心,不把朕放在眼里。”
贺霄回:“陛下,依臣见,潭大人虽有些心急,但还算恪尽职守、忠于陛下。臣听闻,此前先帝在时,有人为二皇子求情、污蔑陛下您,潭大人便极力抗辩,驳斥了那些妄言。”
“还有这等事?”
“的确如此。”
陛下不屑道:“那还算他有些眼力,知道朕才是这将来的天子。不过再怎么样,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忤逆朕,就是他未能对朕心怀敬意。”
“陛下,臣以为谭——”
陛下打断他的话:“你今日怎么也……?你为何要这般护着那谭毅?”
“臣今日并非是为了袒护谭大人才说了那些,臣只是力陈事实罢了。”
“朕看你今日在朝堂上欲言又止,你说说看,你究竟是什么想法?”
听到陛下如此说来,贺霄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今日在朝堂上的情形,他此刻并不愿再激怒陛下。
于是他道:“陛下,臣……臣今日的想法和理由均已在殿前陈述完毕,臣,暂且别无他想。”
陛下心生不屑:“现下已经下朝了,在朕的面前,你不必这般虚与委蛇。朕记得,从前,你从来不会这般吞吞吐吐。”
“臣,臣只是觉得,依照历朝历代的惯例行事,更能彰显陛下的仁孝之心。陛下您刚登基,倘若贸然推翻先帝旧制、更易遗命,难免会引得朝野非议。您也说了,这都是妇孺家家的小事,陛下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摈弃先帝的安排,于朝纲,于陛下,也都是无益……”
“哦。”陛下敷衍应道。
看到贺霄似有不甘,陛下再道:“不过呢,贺霄,朕不瞒和你说,其他的小事朕都不在乎,独独这件小事,朕还真的不能顺了他们的心。”
贺霄抬眸看向陛下,心底再次一沉。
想到此事似乎再无转圜之地,他不禁感到一阵揪心之痛。
良久,他才问道:“臣斗胆问一下陛下,为何您会……会这般反对澜太妃迁宫一事?”
“是太后的意思。这些后宫琐事,与朕而言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朕又何必大费周章地与你们反复议论……”
“太后的意思?”
陛下道:“这个……你就别深究了。贺霄,朕今日有些乏了,就不用你陪朕用膳了,你回吧……”
“臣……遵旨。”
说罢,陛下便甩了甩衣袖,径直离去。
他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恰在此时,天空忽地簌簌飘起细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渐渐便密了些。雪片零零散散、断断续续地飘下,沾在他的肩头,拂在他的脸颊。可他却如同无知无觉一般,既不愿抬手拂去雪片,也未有半分瑟缩与避让,只兀自走向宫门,眼神空茫一片。
方才获知的一切,一遍遍地在他的心头翻涌,那沉重与冰冷的现实,已让他的整个心房一片荒凉。
恍惚间,他停在原地,缓缓转身,呆呆望向远处,望向这世间最让他眷念的方向。
谭胭,我该如何去面对你……
是我,给了你希望又将这一切生生打碎。
如今,我再没资格去见你,去直面你。
想着这些,他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际。
苍天,你告诉我,我到底该如何是好……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与她长相厮守?
这不过是我毕生唯一的夙愿,为何你这般无情,这般横加阻拦。苍天,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能高抬贵手?
他不断默念着,孤冷挺拔的身形立于茫茫白雪当中,任凭冰凉的雪花簌簌落在眉尖,落在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