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朝堂之上,议事原本还算清静顺遂,一派平和。
可即便陛下刻意回避,朝臣依旧不肯作罢,旧事重提,将那件棘手之事又摆上了台面。
赵大人向前一步道:“陛下,数日前臣等提出的关于四皇子去留的问题,不知陛下……陛下打算如何定夺?”
陛下只默不作声,垂眸静坐,一副不想多言的模样。他本想敷衍了事,试图用这无声的态度,逼退眼前之人。
奈何赵大人刚退下,何大人又上前来到殿前。
“启禀陛下,眼下四皇弟即将成年,臣以为,要尽快筹备封王仪式,将四皇子随母澜太妃迁出宫外,并入王府。这样一来,后宫清静,前朝才能安稳……”
陛下不得不开口:“这不还早着了吗?宸贤还有两年才成年,当下也没可心的人供他纳为王妃。不着急。”
“正是由于四皇子还未娶妻纳妾,后宫女子众多,留在宫中总是不妥……”何大人回。
赵大人接着道:“臣等只是觉得,陛下需以先前二皇子的事引以为戒,早早地将已成年或即将成年的王爷迁出宫外才是上上策。眼下,三皇子已迁出了宫外,下一位也便是他了……”
陛下避无可避,也只能直面此事。
既然如此,今日,他也不必再客气隐忍。想着这些,陛下不由得坐起了身。
“这个朕自然知道,只不过现下澜太妃的孩子还小,迁出宫外也不合适。朕倒是有个主意。”
“陛下请讲。”
“既然诸位都担心朕的四皇弟久居宫中不妥,朕便给他另立门户即可,让他单独迁出宫外。如何?”
闻言,贺霄先是一顿,心下一惊。
他回头看向谭毅,只见谭父也一脸错愕。
“陛下,您这是……何意?难道——”
还未等谭毅说完,陛下便打断他的话:“先前,先帝为给宸贤找个好的去处,便过继给了澜太妃,但如今想来,宸贤已快成年,与澜太妃的年岁也仅相差十余岁,这样安排,总是不妥。不如,朕给他另立门户,单独封王。朕此前已经削了宸贤的所有军职,此番再将他迁到京城的王府,当一个闲散王爷,诸位便也可放心了罢……”
“那澜——”谭毅又问。
“至于澜太妃,她的孩子毕竟还小,留在宫中照顾也是历朝历代的惯例,等宸延成年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此话入耳,只如惊雷劈下,贺霄方才还强作镇定的心骤然沉坠谷底。
还未等他仔细思虑该如何应答,谭毅便抢先一步:
“陛下,只是……臣只是觉得先帝也是想给臣的……想给澜太妃与四皇子互相找个倚靠,先帝的安排倘若被随意打破,生生断了他们的母子之情,怕是——”
“过继的安排刚不过两年,哪来什么母子之情!况且,澜太妃现如今有自己的儿子需要照顾,哪还顾得上朕这个宸贤弟弟。你怕是忧虑过甚了。”
“臣不敢。臣只是……”
见谭毅吞吞吐吐,贺霄极力敛住心神,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以为,如今先帝的嫔妃已大都安置妥当,独独澜太妃还未有定论,恐招人议论。若生生将四皇子与澜太妃切割,使得澜太妃不能如愿迁居京城或随子就藩,那——”
“贺卿,你多虑了。朕的这个皇宫,难道还不及那京城的王府吗?”
“陛下,臣并非这个意思。”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历代先帝们太过纵容,风气太过宽松,所以才惯得你们,惯得这后宫的人太过自以为是。”陛下道,“早先几代的先帝们,留下来的妃嫔们或迁居别院、颐养天年,或随子就藩、去那偏远之地,更有甚至,还有去陵园守陵出家、与世隔绝的先例,只有少数的妃嫔可以放出宫去那京城王府,归还母家或放任改嫁的,那更是少之又少。怕是这些年的风气改了,才让这些后宫的女子们觉得,迁居京城或回到母家自行改嫁是常有之事。”
说着,陛下站起身来,边缓缓踱步,边道:“但朕想告诉你们,风气太过宽松也并非好事。父皇还在的时候,便是太过纵容子嗣、纵容后宫,这才导致荣贵妃教出来的儿子起了歹心,犯了那谋逆之罪……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陛下——”
“好了,贺卿,谭卿,你们的顾虑朕知道,但你们要换个思路想一想,在宫中颐养天年,那可是许多人求之不来的好事。想当初先皇的德妃,即便先皇允她出宫改嫁,她也矢志不渝,至今还留在宫中。倘若世间多一些这般德行兼备的女子,后宫也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了。”
说着,陛下探身向前,直直看向谭推道:
“你说是吗,谭爱卿?”
见到陛下如此道来,再想到此前宫里宫外关于女儿的种种不堪入耳的流言,谭毅不得不低下头来,不再作声。
见诸位爱卿不再说话,陛下再踱回御座,自觉此番已达到目的。
他不无得意地继续道:“太后也说了,澜太妃一直与太后交好,想来,即便将来朕的八皇帝成年,若太后愿意,朕倒觉得她可继续留在宫中与太后作伴,不必迁出宫外。”
此言一出,贺霄霎时浑身僵住,心口一空,所有思绪轰然乱作一团。
惊痛与错愕在心头翻涌,可他不敢流露半分失态,只敛神静气,垂眸压下心间万千波澜。
而就在此时,同样大惊失色的谭毅见状想要上前一步,却被身后的谭襄拉住。
谭襄紧紧拽住父亲的衣袖,轻声道:“父亲,不可!不可啊!”
但谭毅并未理会。
只见他再次面向陛下:“那,那陛下难道……陛下难道是要让澜太妃在宫中孤独终老吗?”
见陛下闭口不答,他又道:“陛下,小女她不过二十有七……宫里比她年长的嫔妃放出宫外的比比皆是,陛下,请您三思啊!”
闻言,陛下顿生不悦。
他扬起声调道:“谭毅,你僭越了。小女?这是你这个臣子可以叫的吗?!”
谭毅再次深深叩首:“陛下,臣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还请陛下恕罪!”
见状,贺霄敛起眼底浮动的情绪,平静抬眸,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您此前说过,当初二皇子之所以生出谋逆之心,便是由于主次不分,扰了朝野视听。臣以为,陛下您已有自己的后宫及子嗣,如若先帝的嫔妃与子嗣仍久居禁中,恐怕会招致外人妄生揣测,皇城内外徒起流言……陛下,还请另行定夺!”
“但,朕恩准年幼的皇弟久居宫中,也可使天下人知晓,朕的天下皇室无猜、手足相安,这倒也算是个不错的思路。贺霄,你觉得呢?”
“陛下——”
“好了,这些妇孺家家的小事,就不必占用太多的朝堂精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