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数日,她都心绪不宁,日日独坐殿中,反复思忖着那日偶然窥见的光景。
那道仓促离去的背影、那孤绝的轮廓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还有那曾经匆匆瞥见的侧脸,那件意外撞破的证物,加之贺霄那处处违和的异样举止,万般细碎线索层叠交缠,日夜扰人心神,让她辗转难眠。
她一遍遍回想着那些细节,想竭力找寻一些出入,一些破绽,一些全然不合理之处,好打消心底无端的揣测。
可越是细细回想,那些疑虑便越是清晰,即便她想自欺欺人,也似乎无从下手。
即便没有直接而确凿的凭据,无法全然敲定,可连日辗转思量下来,她的内心却早已默默接纳、认定了那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想到此,她心中一阵怅惘。
我又该如何应对这难堪的局面?她想到。
是隐忍不言,装作对一切浑然不知?还是当面质问,撕开他的层层伪装?
又或是,索性戳破这一切,落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究竟该何去何从,她不得而知。
这日,她叫来凝儿。
“凝儿,我有些事需要向贺霄问个明白,恐怕我不日便要回府,你替我收拾收拾衣物吧,待我与姑姑交代完便随我回府。”
“小姐,到底是为何事?我看您近日总是心神不宁……”凝儿疑惑问。
想到这么多年凝儿的日夜陪伴,她便也觉得没必要再瞒着她。她道:“凝儿,你还记得我之前跟踪贺霄的事吗?”
“凝儿当然记得,我记得先前您说您跟丢了。”
“也并非全然如此。我虽没能验证他去了哪里,但我却发现了这个……”
说着,柔姒将那个发钗取出,放在凝儿的身前。
“这……”凝儿诧异地盯着那个发钗,“这……小姐您是怀疑,贺公子在外头藏着别的……女人?”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不过小姐,这倒也不算什么……新的发现。小姐您别忘了,那日中秋之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倘若仅是这些,我也不必这般自寻烦恼了。男人三妻四妾的,我又怎会在意……”柔姒迟疑道来,“不过,也是那日,在回程的路上,经过一个渔村时,我还见到了一个身影。”
“身影?”
“那个渔村,倘若我没有记错,便是年幼时父亲曾带我们去过的那个渔村。在那个渔村,我无意间见到的那个女人,似乎……似乎就是如今的澜太妃。”说着,柔姒抬眼看了一眼凝儿,“而这个发钗,我也打听过了,澜太妃她也曾有过一支……”
“澜太妃?”
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凝儿陡然抬高了嗓音:“您是怀疑,澜太妃她、她与……贺公子他……”
凝儿再次确认:“小姐,你确定吗?澜太妃她、她怎会……?”
见到凝儿如此惊讶,柔姒不解问:“你怎么了?我记得你与澜太妃似乎也没见过几面,为何如此惊讶?”
“凝儿……凝儿只是觉得,贺公子他一介朝臣,怎会与后宫的嫔妃会有来往,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我起初也这般觉得。但如今,处处迹象似乎都指向她。此外,你还记得吗,当初,他是如何被平反的,是被谁平反的,想必你打听的比我还要清楚。我虽没有亲自撞破其事,但眼下这些凭证,恐怕也足以让他承认一二了。”
“小姐,倘若两人真有往来,那贺公子他岂不是犯了……犯了……”
说着,凝儿面有惊慌地停了下来。
“我明白你说的,因而,为了贺府,为了你我,此事绝不能声张。”
“我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不过凝儿还是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些蹊跷。”
“怎么说?”
“凝儿此前仔细打听过,当初澜太妃是因为二皇子才被迫离宫的,后她又去告发了二皇子,那自然可以想见,澜太妃是通晓整件事的原委的。倘若,倘若她真的与贺公子两情相悦,那当时巡游事发,为何又……贺公子为何又会受到牵连?”
闻言,柔姒顿了片刻。
随后她道:“怕是……怕是这其中牵扯太多……朝堂的事,又岂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或许,当初她也并未打算将此事告知贺霄。”
“倘若是这样,那么,可见两人的情意也并非那般坚不可摧了……”
听到凝儿如此说来,柔姒再次陷入沉思。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凝儿大惊道:“那小姐……那个孩子……?!”
“我的确也怀疑过……”
“小姐,必然是如此,否则……凝儿听宫里的人说过,这个澜太妃此前在宫里六年都没有怀有子嗣,怎么……怎么一出了宫,就有了呢?!”
“此事涉及皇室血脉,恐怕也不是你我可以擅自揣测得了的……如今,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如何去与他……”柔姒犹豫说道。
思索片刻后,凝儿道:“小姐,您刚才打算出宫,就是为了问清此事?”
“此事事关重大,我总不能在宫中与他对峙。”
“小姐,我倒是觉得……既然小姐您有所疑虑,您断然去质问贺公子,倘若他拒不承认,反倒会坏了您的大事,一来,两人在得知后行事会更加小心谨慎,将来若想再找寻证据,也怕是难了……此外,凝儿方才也说了,两人的情意恐怕并非小姐您想的那般坚贞,倘若小姐还想与贺公子再续前缘,这番对峙,岂不是会彻底断了您的念想……”
柔姒并未立即回应,只垂眸凝思。
良久,她叹息道:“那……难不成我只能继续静观其变,任由两人继续苟且吗?”
“凝儿觉得,不如……小姐,既然他们两人如今很可能会在宫中见面,不如小姐您继续待在宫中,找准时机,待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后再行定夺。如此一来,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担心东窗事发,两人必然也会有所收敛……此外,凝儿觉得贺公子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倘若其中利害摆在他的面前,想必他终究也会想明白,到底谁才值得他相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