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方至,寒意却已悄然漫遍整个皇城。
这日,陛下接了太后的传唤,虽因这入骨的凉意而满心抵触,但他也自觉无从推脱,只得命人速速抬着肩舆往太后寝殿赶去,仿佛在这寒风中多停留片刻,便要冻伤了龙体一般。
入殿后,他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眉眼疏懒,步履散漫。
见到陛下,太后坐起身来:“哀家今天叫你来,是因为哀家在这后宫听闻了一些新鲜的事。”
“母后,这天下哪里会有什么新鲜的事,只会有新鲜的人……”陛下淡淡回。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太后淡淡扫了他一眼,接着道:“那哀家今日就和你聊聊这新鲜的人。要说她新鲜,也算不得新鲜了,但是到了你的眼里,那可的的确确,是个新鲜的模样了……”
见太后话中有话,陛下便也不打算继续掩饰:
“母后不必这般弯弯绕绕的了,儿臣知道您想说的是什么。”
“既然你知道,那就该知道哀家还想要叮嘱你些什么。”
“可儿臣想说的是,母后您正是颐养天年的好时候,闲来无事听听曲、赏赏花,让儿臣知道您身体康健、无忧无虞,那儿臣便心满意足了,何必去操那不必要的心。”
见到陛下似乎不愿听从,太后抬起头来蹙眉看向陛下,一时间神色似有几分愠怒。
“要说别的事,哀家也就算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就偏偏揪着她不放?”
说着,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可知道,这其中要牵扯多少前朝后宫的事情?你别忘了,当年是她告发了你的二皇弟,倘若让那些朝臣们知道你要将她纳入你的后宫,你知道这要掀起多大的风浪吗?!”
“母后,这些利害儿臣自然是知道的,儿臣也不打算昭告天下。”
“不打算昭告天下?”
太后惊道:“那你偷偷摸摸的,你以为……你以为瞒得了这后宫悠悠之口吗?”
闻言,陛下不再作声,只低头看向脚下。
“哀家知道你老早就看上了她,但母后不得不说一句。当初她回宫后便遭受各种非议,哀家曾答应过先帝,要护着她,看着她。但,倘若她的存在,威胁到了陛下你的皇权根基,那哀家也不得不违背先帝的嘱托了。”
闻言,陛下先是一惊,再想到此前的流言,他说:“母后,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即便儿臣对她有非分之想,也不至于您就得要了她的性命。”
“哀家说这些,无非就是要你看清此事的轻重,心存戒备!你以为哀家舍得她吗?你别忘了,哀家这将来养颜益寿、侍奉陪伴的事还都得靠着她呢……”
看到陛下似乎仍有不屑,她便抬眼瞪了他一眼,陛下这才道:“儿臣知道了。”
顿了半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陛下道:“母后,还有一事,儿臣听闻,父皇遗留的妃嫔,大多已有安置,或随子就藩、遣归故里,或留宫奉养、入寺修行,目前仅有几人还未有处理。母后,您打算怎么安置她?”
见太后缄口不言,陛下接着道:“您不会要将她放出宫外去吧?虽说父皇有先例,满十六便可随子迁入王府,但——”
“她眼下不会出宫。”太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母后的意思是?”
“你只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哀家想留她在这后宫陪着哀家。”
闻言,陛下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只见他神情一派悠然,仿佛一桩夙愿得以了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太后见状,蹙眉不悦地看向他:
“你高兴什么?!你以为哀家暂且不让她出宫,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谨记一点,以后,她是我的人,谁都不许碰她。”
“儿臣知道了。”
从太后宫中悻悻而归后,陛下一言不发。
随着御驾缓缓驶入去往朝政殿的宫道,陛下却突然发话:
“和项,改道去澜香殿。”
闻言,和项猛然抬头,不由得看了一眼陛下,满脸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犹犹豫豫道:“陛下,太后不是不让您——”
“她不让朕去,朕偏要去。”
……
日暮时分,澜香殿内,谭胭正独自坐在窗前,摆弄着她刚制得的一些脂粉螺黛。
听到院外的声响后,她抬眼望去,见到陛下再次前来,她心底一沉。
这已经是他来的第三回了。
初次来时,她还尚存一丝侥幸,只当陛下仅仅是一时兴起,正如当初的二皇子一般,不过是觊觎自己的美貌,图个一时的新鲜。
她原以为,随着一批批的美人渐次入驻六宫,陛下的目光,终究会慢慢移向新入宫的红颜佳丽当中,然而,就在三天前他第二次来时,她才意识到此事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云淡风轻。
如今,再次看到他的身影,她不得不强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镇静模样,不敢露出哪怕半分慌乱,生怕被他瞧出心底的紧张与怯意,让他更觉得有机可乘。
想着这些,随着陛下的脚步渐渐逼近,她不得不起身躬身行礼:“陛下圣安。”
“朕说了,你我之间没那么多礼数,坐下吧。”
说着,陛下径直走入殿内,从容落座,举止熟稔自然,竟如在自家后宫一般随意。
先是一阵沉默。
见她没有落座,仍是一副不欲与他多作纠缠的模样,陛下便也不打算再多做迂回。
他道:“澜妃,你应该知道朕此番前来,是所为何事吧,你……还是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吗?”
“妾身回回都将宸贤与宸延的近况如实告知了陛下,妾身感激陛下关切两位皇子。”
见谭胭顾左右而言他,陛下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是朕的手足,朕对他们多多关心也是应当的。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朕更为关心的,却是你……”
说着,陛下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前,试图握住她的双手,却被她惊慌地躲了过去。
“陛下,请您自重,妾身是您的母妃。”谭胭急急道。
见她如此避之不及,陛下顿时心生不悦,但想到自己的确是冒进了些,便稍稍缓了缓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