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她回应,陛下便打断了她:“又或者,朕直呼你的名讳,谭胭,可否?”
闻言,谭胭心底一沉。
她连忙站起身来慌忙回:“陛下……妾身惶恐,您贵为天子,必然比妾身还要懂得长幼有序、尊卑分明……陛下,您万万不可拿此事说笑。”
“你坐下,别累着自己,坐到朕的身边来。”
陛下说着,见到她仍惴惴不安,便继续安抚道:“朕只是开开玩笑,先帝去世后,朕知道你一定是整日的郁郁寡欢,朕只是想博你一笑而已,你不会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朕吧?”
“妾身……”
“好了,朕来呢,也是想问问你,除了你的那几个哥哥的官职,你还有什么需要朕为你做的,只要你开口,朕都愿意为你破了例。”
说着,他向着她那张柔润白皙、叫人难以把持的脸凑近了一些,却被她急急躲开。
“陛下已经为谭家、为妾身做了许多,妾身不敢再邀功请赏。”
“你怎么会不敢,当初你为了朕,竟不顾你这身家性命去告发朕的皇弟,”陛下道,眼神带着一丝戏谑的玩味,“当时朕便知道,你是个智勇过人的女人,也是个识时务的女人。”
“陛下言重了,妾身告发二皇子,一来是因为不愿先帝被蒙在鼓里,毕竟当时妾身已怀了先帝的孩子,不忍先帝被奸人蒙蔽。二来太后待妾身极好,妾身不能见死不救。当然,无论如何,谭家也获益良多,如今承蒙陛下关照,妾身的哥哥们也受到了陛下的重用,妾身感激不已,无以为报,只一心想着要好好服侍太后,替陛下尽这份孝心。”
看到她仍拒之千里,陛下便有些失落,但也心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于是,他柔声道:“澜妃,朕只是想多关心关心这后宫,所以才来探望你。如今,先帝去世,想必你们也大都孤寂无依,朕作为皇帝,必然要替先帝照顾照顾你们这些遗孀。你若是领了朕的这份心意,之后在这后宫,你的地位也不会比先帝在的时候低……”
“妾身感激陛下体恤,但,陛下,如今太后对妾身已颇多照拂,实在不劳陛下挂心。”
说着,谭胭瞥了一眼陛下,迟疑道:“陛下贵为天子,又身负先帝厚望,不该屈尊说这样抬举妾身的话,还请陛下自重。”
闻言,陛下便心知今日再多言已是徒劳无益,于是他缓缓站起身,似要打算离开。
“朕今日来得的确有些唐突,你怕是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陛下道,“朕今日还要回去议事,就不多做久留了。澜妃,为了你的将来,你再好好想想朕今日说的话。”
带着一丝没来由的忧惧,谭胭忐忑回:“妾身恭送陛下。”
……
待陛下刚回到朝政殿,便发现贺霄已等候多时。
看着陛下似有不悦,贺霄便问:“不知陛下为何事如此不快?”
“今日……”陛下迟疑地说,“一个人,一个特别的人,让朕烦闷不已。”
见到陛下愁眉不展,贺霄便心领神会:“让陛下烦闷的,想必是一个女人。”
“你算得倒准。”
“陛下贵为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又何必为难自己。”
陛下苦笑一声:“贺霄啊,你与朕年纪相仿,自然也更容易明白朕的苦楚。像咱们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本就没到先帝那种看淡一切的程度。倘若想要一个女人,必然也是心痒难耐的,而若她心不甘情不愿,你又该如何?你也知道,朕向来不喜欢勉强。”
“哦?”
贺霄笑言:“后宫竟有这样一位让陛下如此着迷的女子,想必这后宫三千佳丽果真如百姓口中所言的那般,群芳争艳、藏龙卧虎。”
“那又如何,朕想要的,不过是她的人,她的心而已。”
见到陛下似有落寞,贺霄道:“臣只是觉得陛下您不必伤怀,此时您的眼里或许只看到了这一个女子,但殊不知,这天下的万千女子,都想要陛下您的心。”
“你倒是通透得很。”陛下笑说。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将话锋转向贺霄:“不过呢,你自己又如何呢?恐怕你也不像你说的这般轻巧吧?”
听到陛下这样说来,贺霄一时不明白他是何意,只直直看向陛下。
片刻后,陛下神秘兮兮道:“你猜今日朕碰到谁了?”
“今日……”
“今日,朕碰到了如今贺府的当家主母,淑太妃的侄女,你的妻子……”
闻言,贺霄愣在原地,并未做任何的回应。
看到贺霄犹豫不决、心事重重的模样,陛下道:“朕不想妄加揣测,不过朕听闻你在府里倒是至今没有纳妾,那为何她还要缕缕进宫,为何她似乎……似乎也并不愿——”
贺霄打断他的话:“陛下……臣罪该万死,臣的家事让陛下担忧了。”
见贺霄似有回避,陛下摇了摇头:“朕只是随口问问,你若不想说,可以不说。”
“臣谢过陛下体恤!”
“如今朕刚登基不久,许多事还是千头万绪。”陛下道,“不如这样,贺霄,这段日子你就常来宫中住着,也可随时见见你的那位妻子,缓和缓和你俩人的关系……夫妻嘛,本就如此,朕与朕那皇后此前也是争吵不断……你今日便就留下,午后朕还要处理一些事情,待入夜后朕再与你畅聊。”
“臣遵旨。”
从朝政殿出来之后,贺霄便向着东宫走去。
此时的东宫尚未有皇子进驻,因此陛下便仍像从前一般,将东宫的那间偏殿赐予贺霄,便于他每每前来宫中时休憩。
亭午时分,日悬中天,宫道一如既往的寥落无人,只余一片空旷死寂。
贺霄缓缓走着,身侧的殿宇巍峨,静立无声,偌大的宫城在秋日午阳下显得格外静穆和幽寂。
倘若说先前他还有一分迟疑,那么,此刻的他心中已是万分笃定。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坦然赞许自己的决断,也终于能就此下定决心,再无半分动摇。
他不无欣慰地想到,眼下终于可以与柔姒和离,即便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如此一来,他既不必因为白白困着她而感到歉疚,又不必因为这不算光明的名分惹得谭胭有所猜忌。
想着这些,在行至东宫偏门时,他迟疑片刻,终是压不住那心头早已肆虐的念头,他旋即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径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