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气渐苏,檐冰渐渐化了水,陛下终于不必终日困守于暖阁之中。
那暖阁诚然是温暖如春的,可那暖意里总混杂着散不尽的烟味以及那粘稠的药味,待久了,连思绪都变得沉滞而迟缓,即便没有躺下,也仿佛睡着了一般。
如今推窗见得到即将冒出叶芽的新绿,还能听得见鸟雀的鸣啼,这滚滚尘世仿佛瞬间有了生机。
于是在皇后的安置下,这日,他便坐着轿辇,准备前往原先的寝宫。
这个由八人小心翼翼抬着的轿辇,四周已被裹得严丝合缝,生怕不小心进了风寒惊扰了陛下刚刚清醒的神志。
然而,在路过一处并不起眼的宫殿时,轿辇突然被一阵厉声的尖叫和杂沓的动静惊的一震。
“陛下!臣妾终于见到您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薄施粉黛但依旧潦草垢乱的妇人从门处猛地冲了出来,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只等陛下的轿辇到达,她便横冲直撞地窜了出来。
“陛下,您为何一直不肯见臣妾,臣妾给您写的书信您都看了吗?!”
妇人厉声叫喊,向着陛下的轿辇处跑去,身后跟着一两个宫女一般的人,在不停追赶着她。
待原本走在陛下轿辇旁的戚恩细细看来,他才意识到这位不是旁人,正是被贬至凝华宫的荣才人,先前赫赫的荣贵妃。
“您这是……?别冲撞了陛下!”戚恩边说边看向身后及凝华宫门处的侍卫。
“来人!快来人!”
门处的侍卫见状,便慌忙的追赶:“请陛下饶恕,属、属下这就将她带走!”
然而,侍卫刚抓住她的手臂,便被她狠狠挣脱。
待她终于来到了轿辇处,边奋力拦住轿辇,便大声叫喊:“陛下您留步好吗?陛下,您只要听臣妾说几句话便可,陛下,您就当是怜悯臣妾!”
“给我站住!”身后的侍卫追着她怒吼道。
“陛下,臣妾与皇后同时入王府伺候您,您不能独独听了她的话,不信我的啊!”
她继续声嘶力竭的喊道:“陛下,您还记得吗,当初是臣妾的父亲力保您,您才能在那贪腐之案中独善其身,如今宸煦同样需要一个公道啊!陛下!”
听闻此话,陛下的轿辇终于缓缓落下。
片刻后,轿帘被一只苍白无力的手慢慢掀开。
陛下对轿旁的戚恩道:“戚恩,让其他人都退下,朕与她单独说说。”
说罢,抬轿的宫人便将轿辇轻轻置于宫道的一旁,周围的一行人依次退回到约十丈以外,只留戚恩在一旁候着。
戚恩本想留两个侍卫防着,但被陛下的一句话回绝了:“她的儿子还在朕那关着,谅她也做不出什么荒唐事来。”
随后,陛下用因虚弱而变得沙哑的声音道:“你说说看,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公道。”
“陛下,臣妾听闻是澜妃告发了宸煦。陛下您不觉得奇怪吗?她与臣妾、与宸煦无冤无仇,她为何来告发宸煦?莫非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宸煦发现了,所以怀恨在心。”
荣才人咬牙切齿地急急道来,不给陛下一丝喘息的机会:“臣妾听闻她是因为勾引宸煦不成,便转而勾引宸煦宫里的侍卫,被宸煦发现,便逃出了宫去。陛下,澜妃她一直不得宠,深宫寂寞,说不定她早就不安分了,只不过碍于陛下的颜面一直没有成行,恐怕、恐怕那日她就是因为自己的龌龊之事被宸煦发现,这、这才记恨上宸煦的……陛下,您要明鉴啊,您不能不相信自己的亲儿子,而相信那个流落在外许久、恐怕早就已经不清不白的贱人呐!”
“你说完了吗?”
“臣妾只是觉得——”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陛下打断了她的话,“你觉得你说的这些话,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在用尽力气说话之时,陛下的脸色似乎变得愈加苍白。他接着道:“你我都知道宸煦有意于她,岂有她勾引宸煦不成的道理?!”
“陛下,那都是宸煦年幼的事,不作数的!况且,他现如今已经……已经悔改了啊!”
情急之下,荣才人向前一步,紧紧攀上陛下的长靴:“退一万步,就算宸煦他有心,那也得澜妃有意才行。陛下,臣妾早就觉得澜妃这人并非表面上那么无欲无求,在她无端从后宫消失后,她去了哪里,她做了什么,陛下您追究过吗?陛下您不觉得此事蹊跷吗?您不曾怀疑,她一个后宫女子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告发一个不相干的人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她发现了宸煦的所作所为,才来告发的?这不是更明了的原委、更简单的道理吗?”
说着,陛下重重地咳了几声,待清了清嗓子,他继续斥责道:“荣才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朕也已经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朕如今虽体病身弱,但朕并非痴傻之人,知道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
“可陛下,您查到的那些证据是否可信,是否是人为栽赃陷害,您又有十足的把握吗?既然您执意认为宸煦会陷害他人,您偏爱的太子难道又是个心性纯良之人吗?!您又怎能确定,那个澜妃向您提供的证据都是确凿无疑的、都是没有经过他人之手、特意而为之的呢?!”
陛下拨开荣才人的手,不耐烦地听着她絮絮说着,别过脸去,不愿看向她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你想过的,朕又何尝没有想过,朝廷上的那些肱股之臣们又何尝没有想过?”陛下道,“朕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有了铁证的!况且,宸煦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敢不敢做出这样的事,你自己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闻言,荣才人先是顿了一顿,而后意味深长地嗤笑一声。
“那,臣妾倒是要说说,您如此偏爱的那个太子,您又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您只知道,宸煦有意于澜妃,那太子呢?你大概还不清楚吧?!”
见陛下抬眸看向她,她又将双手攥紧轿辇的边缘,直直看向陛下。
“陛下,您可曾知道,当年在澜妃门外驻足观望的又何止宸煦一人,您那钟爱的太子也在其中呢,这,您还不曾知道吧?”
说罢,她便悄然松开紧攥的双手,独留陛下一人在轿辇中怔然不语。
一时的惊诧加上从轿帘灌入的尚有寒意的春风,让陛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此刻,即便是春日的暖阳照射到身上,这个有着天下最高权势的皇帝,整个病躯仿佛也正泛着阵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