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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獭祭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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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心中有百般不解,他仍坐直了身子、面不改色道:“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没有其他有利于你的话可说,便想给别人身上泼一盆脏水。朕不会再信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需要臣妾泼这一盆可有可无的脏水吗?臣妾绝未欺瞒陛下,若是不信,您大可以向当年的宫人查证一番,便可知臣妾说的句句属实!”

“你说的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必你自己都记不清了。”

说话之际,荣才人抬头看到陛下正捂着胸口,等到她定睛一看,这才最终看清了陛下。

此时此刻,荣才人不无惊诧地发现,眼前这副形容枯槁的憔悴摸样是她从不曾见过的。

一时间,她竟生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怜悯与疼惜。

但很快,她便重新认清现实,便又偏过头去。

沉吟良久,她道:“即便如此,陛下您就真的不曾怀疑过太子吗?当初,到底是太子救了您,还是宸煦救了您,难道陛下都不记得了吗?而就在二十年前,到底是皇后救了您,还是臣妾的母家救了您,难道陛下,也都不记得了吗?”

看到眼前方才还怒目相对的荣才人此刻竟变得绝望而又无助,陛下也便心软了下来。

他缓了缓语气,哑声道:“就是因为朕记得这些,才没有听从旁人的提议严惩宸煦,如今他的结局,已经是朕可以为他做的最大让步了,如若你以及您的族人还是如此纠缠不休,让别人误以为你们还是贼心不死,那届时,那些人想要他的性命,朕也无能为力了!”

看到她仍然不肯离开轿辇,陛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气若游丝地道:“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去思过去吧,不要扰了朕的清静。”

荣才人嗤笑一声:“臣妾自问无过可思,如果说臣妾有什么错,错就错在臣妾太过信任陛下,太过仰仗陛下,以为从前臣妾及臣妾母家做的事,可以在陛下心中留下哪怕一点点的痕迹。但如今看来,即便我儿被人构陷,陛下也不愿查清真相。”

听到这声轻蔑的嗤笑,再想到宸煦所为,陛下心中的怨念骤然升起。

于是,他像是使出了毕生的气力一般,往前跨出了一步。

他对着荣才人低声吼道:“你真的要逼我将事情公开你才能满足吗?你知道宸煦他做了什么吗,你想让他做的丑事,人尽皆知吗?!”

因为心急,陛下又重重咳了几声。

待他缓过来,便继续压低了嗓音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正是你的那个好儿子将澜妃掳出了宫外,此后他还对澜妃、对朕做了大逆不道、荒唐至极的事,这你知道吗?!澜妃那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你又知道吗?他做了这天底下,最有违尊卑伦理、最让朕脸面尽失的事,这些,你都知道吗?!”

说罢,他便重重地将轿帘甩下,只留荣才人一人怔在原地。

一时间,只见荣才人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半晌,待她反应过来,她那瘦弱的身子才微微动了动,随即又像是失了智一般,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原来又是因为那个贱人!”

“那个贱人还真是厉害啊,这整个后宫,都要被她骗的干干净净了!”她大笑着嘶吼道,“陛下,我告诉你,那个女人说的话,可是一个字都不能信啊!陛下,您难道宁愿相信一个不爱您的贱人,都不愿相信您的亲生儿子吗?!”

“朕看你是疯了。”

从轿帘里,传出来陛下低沉的声音。

“臣妾疯了不要紧。”荣才人笑回:“陛下,您清醒,您明察秋毫,这天下才能太平。但,臣妾一直有个疑问想问您,如果您真的对她深信不疑,为何您从未来看过我们母子,为何不敢让她来当面与我们对峙?!”

见到陛下沉默不语,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只呆在原地,许久未见出声。

迟疑了片刻后,那个藏在她心中一直不敢、也不愿问起的疑问再次浮到了她的心头。

“还是说……”她颤抖道来,“还是说,陛下您本就打算如此。臣妾之前就怀疑,巡游事故发生后,即便没有这个澜妃,没有那些真真假假的证据,假如上天逼着您必须在宸煜和宸煦之间做个选择,为了其中一人的稳固必须除掉另外一人,您也会选择宸煜,是吗?”

看到轿辇内如暗夜一般的静默,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只见她那弱不禁风的身子摇摇晃晃,随即便瘫坐在了地上。

“今儿还真是个良辰吉日,臣妾如今总算是将这件事弄明白了……”

她苦笑一声,语气凄怆:“既然您早早的便这样想,您当年又何必由着臣妾,将宸煦留在宫中抚养,何不早早地将他贬斥到偏远之地,至少不会让他受到如今的囚禁之苦……”

陛下无奈道地摇了摇头:“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么些年,朕如何待你,你心里明白。为了你的那个大逆不道的儿子,你还是本本分分地好生待着吧,不然,朕也保不住你。”

“臣妾本本分分的待着又能如何,恐怕这以后的日子,这以后的江山也不能太平了。”

荣才人冷冷道来:“陛下您如此袒护您的那个儿子又能如何,他能被如此轻而易举的打趴下,不过是个无能平庸之辈。若不是那个擅于伪装的女人,他何以能这般快速地东山再起。陛下啊,您若因自身的喜好立了无能之人,你以为这江山还能保得住吗?!”

“荣才人,朕说过,也和下面的人交代过,即便你整日疯言疯语,朕都可以不管不顾。但今日,你既已说出了口,朕也最后一次将心里话同你讲一讲。”

说着,陛下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如今指责我,朕又何尝不自责。朕自责自己太过天真,以为父慈就可以子孝,以为朕仁厚,便可以获得他人同等的对待。朕原本设想的是,宸煦即便当不了太子,将来也可以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辅佐一二。但朕哪里能料到,即便朕已自觉做得够好、够宽厚、够仁慈,这皇子之间的斗争还是如陈词滥调般毫无新意。”

他掀开轿帘,直直看向她:“荣才人,你告诉朕,朕要如何做才能让你们所有人都满意?”

她缓缓站起身来:“陛下,臣妾如今总算明白了,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但陛下,您知道您错在哪吗?”

“您错在不应该先仁慈而后心狠,而应先心狠,而后再仁慈。”

听到她的这番话,陛下久久无言,颤抖的手几乎无法握住手中的轿帘。

良久,他对着戚恩使了个眼色,让身后的人上前将自己抬走。

片刻后,轿辇缓缓移动,独留身后一道兀自孤立的惨淡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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