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岁寒最深处。
她已在这屋檐下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在这僻静的隐秘之处,白日里,那一方琉璃宝顶是何等的耀眼夺目,而此刻,夜色如潮水般漫来,一寸寸地吞没了白日的光彩,使得屋顶在这寒气氤氲的夜里变得暗哑,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想必他今日一定会来吧。
起初,她还会这样想。好在如今她的胎气早已稳固,即便是长久的等待,她也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屋内烛灯的光影明灭不定,将她的身形映在案旁朱红的柱子上,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悄然游走。厚重的服制裹在她的身上,分明是为了抵御寒气的,此刻却像一团火炭,烘得她双颊发烫。
在这似乎没有边际的等待中,她时而起身走到窗前,隔着冰花斑驳的门窗望向那片白茫茫的庭院,时而又折返回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阵阵窸窣声。
或许他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像前些日子一样。她不无失落地想。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去的时刻,门开了。
她猛然转过身来。
可当梦里模模糊糊的轮廓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一时间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见她转身,他的脚下不由自主的抢上两步。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有着千言万语想要倾泻而出,那些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担忧、期盼,此刻都闷在胸中,翻涌着,冲撞着,却找不到出口。
他只又往前挪了半步,不言不语。
烛火在他们之间静静燃着。两人就这样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他看到她如烟如雾的眼眸悄然泛红。
良久,他伸手摸向她,抚弄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我很想你。日日想你,夜夜想你。”
“我原以为……”
“我总是找不到时机,”他回,“似乎我所期盼的总是不能如愿。”
她摩挲着他的手掌:“我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你……”
“我也曾想不顾一切的来找你,但我知道你一定会骂醒我。”
“我又岂止会骂你,我只是个软弱的人,我这般怕死,只会将你打发出去。”她苦笑道:“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会将一切罪责都怪到你的头上,说你这个胆大妄为的臣子僭越礼制……你怕不怕?”
闻言,贺霄低头浅笑,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摸到了吗?怕到胆颤。”
只这一碰,谭胭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随即低下头来,不敢看他的双眼。
见她娇羞躲闪的模样,贺霄想要凑上前来,刚触及她的脖颈,却被她轻轻推开。
“不要。”她急急道,“不能……”
无奈,他不得不作罢。随后,他扶着她坐了下来,半跪在她的身前。
他问:“你在宫中一切都好吗?你骤然回宫,那些流言蜚语想必一定让你心烦意乱。”
“我很好。你知道的,有你的姨母皇后,我不会有事。”
“我总是担心他们会有所怀疑……”说着,他轻轻摸向她的小腹,“这个小家伙,一定让你寝食难安吧?”
看着他望向自己小腹的那带着笑意的、温柔而专注的神色,她不由得轻笑一声:“那是自然,如同它的父亲一般。”
说着,她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略显苍白的面颊,“旁人都说,女子有孕时最是容易容颜憔悴。从前,我都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常常以素面示人,如今看来,也不得不沾染些胭脂水粉了……”
“如果让你这般想,那我岂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都怨我,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苦笑一声:“你别忘了,最初,你是我的恩人。”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缓缓站起身,来到了身后的案几前,那案几摆满了各式琳琅满目的物件,一眼望去,自成一方别有乾坤的小小天地。
“我知道你一定去了海岸,你给我带来的这些螺贝,我很喜欢。”
说着,她伸手取过案上那几方螺贝妆盒,盒身均以各式螺贝磨制而成,色如凝霜,触手温润。
“你看,我已经将制成的胭脂香粉都放在了这些妆盒里,是不是很别致?”说着,她掀开盒盖,里面盛着嫣红色的胭脂与清雅的粉黛,衬得那螺贝妆盒愈发的莹润典雅。
一时间,贺霄看到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许久未见的,仿佛在那山崖海畔间才时常出没的灵动娇俏的神色。
“你的心思细致,怎么弄都好看。”他回,“像你这般灵巧的匠人心思,这般擅于巧制新样,倘若是生在商贾人家,那我便可以坐享其成,这个家全凭你一人操持维系也可以了。”
谭胭再次笑开:“你想的倒是好,倘若我生在商贾人家,那与你更是门不当户不对,说不定你我更无缘相识,哪还有今日这般……这般……”
说着,带着一丝没来由的落寞,她的笑意逐渐消散。
想到两人浑然看不真切的将来,这一刻,她变得有些茫然,竟分不清两人当初的相识究竟是对,还是错。
看到她神情怅然,贺霄道:“上天既让你我这般意外相识,哪还管那些门户、那些礼制。倘若上天真的不打算让我们相知相爱,我想,即便你就生在我的隔壁邻舍,想必也不会让我想去接近你半分。”
闻言,谭胭转过身来,徐徐抬起双眼,直直望入他那笃定、专注而深情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似有万千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直让她神色动容,久久无言。
良久,她再次垂下头转向案几,伸出手轻轻取出一支螺黛仔细打量着。
“只可惜,我只研磨了这么一些,自己倒是还没用上,明日说不定又得奉予旁人了。倘若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皇后娘娘怕是也不会那般照拂我了。”说罢,她轻叹一声,不知是在说眼前的这些螺黛,还是在说旁的什么。
说话的间隙,烛光静静落在她的侧脸,她的素净的眉眼此刻却被照得无比柔媚。
他道:“你出宫的那段时日,也是这般不施粉黛,如此已让我心神恍惚。如若再娇艳些,再魅惑些,那岂不是要让我这身家性命都弃之不顾了……”
闻言,她侧过身斜眼瞧着他,嘴唇轻抿,眼神含笑却似有嗔怪。
“怎么了,莫非我又惹你不快了?”他疑惑问,一时间竟摸不清她的来意。
“竟不知你如今也像那成日里只知玩乐的那些纨绔子弟一般,会说这些油嘴滑舌的话了。”她嗔怪道。
“我本就如此,本就是个轻浮浪荡之辈,从前你不知道而已。”
见到她眉开眼笑,他继续轻声调笑:“如今你才知道,已经太晚了……”
说着,他抬起手臂,从身后绕过她纤细柔润的脖颈,轻轻将她拢进怀中,亲吻着她的发髻与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