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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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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案卷上的血迹

谢知微把从大理寺借来的十卷案卷带回凰台时,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公堂的长桌后面,点起两盏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发黄的纸张。案卷的纸张已经脆了,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用力大一点就会碎。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陈旧纸张特有的酸气,混着油灯燃烧的烟味,让人嗓子发紧。

她看得很慢。不是因为内容复杂,是因为她在找东西——找郑明远试图隐藏的东西。

第一遍,她看完了所有案卷,没有发现异常。第二遍,她开始对比不同案卷之间的细节。第三遍,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在顾守正的“认罪供状”上,日期写的是“嘉靖四十年三月初九”。但同一案卷中,另一份文件的日期是“嘉靖四十年三月初七”,而那份文件提到了“顾守正已认罪”。三月初七的文件提到了三月初九才发生的事情——这是不可能的。

除非——那份认罪供状是提前写好的。

谢知微把这两页案卷并排放在桌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认罪供状上的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墨色均匀,一看就是一次写成。但一个人在被审讯的时候,不可能写得这么工整。紧张、恐惧、疲惫——这些都会影响字迹。只有提前准备好的供状,才会这么工整。

她又看了一遍日期。三月初九。而顾守正被抓是在三月初五。也就是说,他在被抓的第五天就“认罪”了。但卷宗里没有这五天之间的审讯记录。五天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谢知微在笔记上写下:认罪供状系提前伪造,日期矛盾,审讯记录缺失。

她继续翻,翻到第三卷的时候,发现了一页被撕掉的痕迹。那一页只剩下一小半,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撕下来的。残留的部分有几个字:“……证印章为真……”后面的字看不到了。

印章鉴定记录。被撕掉的那一页,应该是周铁笔的鉴定结论。而残留的这几个字,可能是“证明印章为真”,也可能是“未证明印章为真”。少了一个字,意思完全不同。

谢知微把这一页残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这是证据——证明案卷被人篡改过的证据。

她一直看到深夜,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两次。顾挽秋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看到她伏在案上,眼睛通红,手指被墨染黑了,心疼得不行。

“知微,该休息了。”

“再看一会儿。”

“你看了三个时辰了。”

“再看一会儿。”

顾挽秋叹了口气,把姜汤放在她手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谢知微一旦进入这种状态,谁也劝不动。她在宫正司的时候就是这样——验尸的时候可以蹲在尸体旁边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谢知微突然直起身,拿起那页残留的纸片,凑到灯下反复看。

“怎么了?”顾挽秋问。

“你看这里。”谢知微指着纸片边缘,“撕掉的痕迹不是整齐的,是斜的。说明撕的时候很匆忙,没有对准折痕。而且——”她用手指摸了摸纸片的边缘,“纸的边缘有墨水渗透的痕迹。这页纸是在写完字之后才被撕掉的。不是空白页。”

“这说明什么?”

“说明撕掉这一页的人,知道这一页上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内容。他不想让人看到的内容,恰恰是我们需要的内容。”

谢知微把纸片小心地放回笔记本,合上案卷,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已经凉了,辣味更重了,呛得她咳了两声。

“挽秋,明天我们去一趟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去那里干什么?”

“看一个人。”

“谁?”

“顾守正。”

二、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在城西,和凰台隔着半个京城。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和顾挽秋坐着那辆破马车到了大牢门口。守门的狱卒不认识她们,拦住了不让进。谢知微从袖中取出凰台的令牌——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凰”字,背面刻着“令主知薇”四个字。狱卒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赶紧让开了路。

刑部大牢很暗,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屎尿的臭味和铁锈的腥气。通道两边的牢房里,伸出一只只枯瘦的手,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骂娘。顾挽秋捂着鼻子,跟在谢知微身后,脸色发白。她的父亲就在这座大牢里,关了五年。五年来,她每个月都来探监,每一次来,都要走这条通道,闻这些味道,听这些声音。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今天走在这里,她还是想吐。

最深处的牢房,关着顾守正。

谢知微站在铁栏杆外面,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稻草堆上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顾守正今年才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脚上没有鞋,脚趾冻得发紫。

“爹!”顾挽秋扑到铁栏杆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爹,我来看您了!”

顾守正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女儿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秋儿……”

“爹,这位是凰台令主知薇姑娘。她来帮您翻案。”

顾守正看向谢知微,眼中满是疑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翻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五年了……还有人愿意替我翻案?”

谢知微蹲下身,让自己和顾守正平视。

“顾伯伯,我叫谢知微。是挽秋的朋友。您的案子,我看了案卷,发现了很多疑点。我今天来,是想问您几件事。”

顾守正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你是谢垣的女儿?”

谢知微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顾守正的眼泪掉了下来,“谢垣大人是我的恩人。当年我在两淮盐运使司当差的时候,得罪了上司,要被革职。是谢垣大人替我说了话,才保住了我的职位。他……他是个好人。”

谢知微的鼻子一酸。父亲帮过的人,在这座大牢里,关着一个。

“顾伯伯,您放心。我父亲没能做完的事,我来替他做。”

顾守正老泪纵横。

谢知微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始问话。

“顾伯伯,五年前,您被抓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审讯您的?”

顾守正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他们……他们把我和几个私盐贩子关在一起。不审我,也不打我。就那么关着。关了三天,第四天,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桌上放着一份供状,让我签字。我说我没做过,不签。他们就开始打我。”

他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疤。有新伤,有旧伤,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痕,有的还是紫红色的。顾挽秋看到那些伤疤,哭得更凶了。

“打了多久?”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断断续续打了半个月。打完了关回去,关几天再拉出来打。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就签了。”

“签字之前,他们有没有给你看过什么证据?”

“看过。一枚印章,一份通关文牒。他们说印章是我的,文牒上的签字也是我的。我说不是,他们不信。”

“那枚印章,您见过吗?”

“见过。但不是我的。我的印章在案发前一个月丢了。我报过失,但没有人管。”

谢知微的眼睛一亮。

“您报过失?有记录吗?”

“有。我写了失呈,交给了盐运使司。他们收下了,但有没有存档,我不知道。”

谢知微在笔记本上记下:印章丢失,有失呈记录。

“还有一件事。”顾守正突然压低声音,“当年审我的那个主审官,叫郑明远。他在审我之前,来过牢里一次。他站在牢房外面,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守正,你挡了不该挡的路。’”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挡了不该挡的路”——这不是审案子,这是报复。顾守正挡了谁的路?睿亲王。因为他清廉,不肯同流合污,所以睿亲王要除掉他。

谢知微站起身,隔着铁栏杆,握住顾守正枯瘦的手。

“顾伯伯,您再坚持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把您救出去。”

顾守正看着她,眼中满是泪水和希望。

“姑娘,你……你像我父亲。”谢知微的鼻子一酸,“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宁愿死,也不肯低头。”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牢房。

顾挽秋跟在后面,边走边擦眼泪。

“知微,我爹他……”

“他会没事的。”谢知微头也不回,“我保证。”

三、盐运使司的旧档案

从刑部大牢出来,谢知微没有回凰台,而是直接去了盐运使司。

盐运使司在城东南,是一排灰砖灰瓦的房子,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金字匾额,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地方,掌管着天下盐政,每年经手的银子数以百万计。

谢知微到的时候,盐运使司的人正在吃午饭。她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一个管事的官员。那人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圆脸,小眼睛,说话慢吞吞的。

“知薇令主,您来我们这,有何贵干?”

“陈大人,下官想借阅五年前的旧档案。顾守正当年的失呈记录。”

陈大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五年前的档案?太多了,不好找。”

“下官不急。下官可以等。”

陈大人犹豫了一下,叫来一个书吏,低声吩咐了几句。书吏点了点头,跑进了档案库。

谢知微坐在陈大人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等着。茶很苦,像是陈茶。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书吏跑回来说:“大人,找不到。五年前的档案,有一部分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弄丢了?”谢知微放下茶盏,“哪些弄丢了?”

“就是……就是嘉靖四十年的那一批。”

嘉靖四十年。顾守正写失呈的那一年。

谢知微看着陈大人,眼神很平静。

“陈大人,嘉靖四十年的档案,只有顾守正的失呈丢了,还是全部都丢了?”

陈大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全部……全部都丢了。”

“有记录吗?档案丢失,应该有记录。”

“记录……记录也丢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站起身。

“陈大人,下官知道了。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

顾挽秋跟在后面,气得脸都红了:“他撒谎!什么档案丢了,分明是被人拿走了!”

“我知道。”谢知微上了马车,“但知道没用,要有证据。”

“那我们怎么办?”

“查别的路。”谢知微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郑明远把路一条一条地堵死了。但他堵不住所有人。总有人知道内情,总有人愿意说真话。”

四、胡大全的“鬼魂”

当天晚上,冷七带来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姑娘,胡大全可能没有死。”

谢知微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

“你找到他了?”

“没有找到,但我找到了一个见过他的人。”冷七坐在公堂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扬州府下面有个小镇,叫瓜洲。瓜洲有个茶馆,茶馆的老板说,去年冬天,有一个长得像胡大全的人在茶馆里喝过茶。老板认识胡大全,因为胡大全以前是瓜洲的私盐贩子,经常在那一带活动。”

“老板确定是他?”

“老板说,那个人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样子,和胡大全一模一样——胡大全的右腿有旧伤,走路有一点瘸。老板说他不会认错。”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也就是说,胡大全去年冬天还在瓜洲出现过。但永昌卫的记录说他去年冬天在云南病死了。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所以永昌卫的记录是假的。”冷七说。

“对。”谢知微站起身,在公堂里来回踱步,“有人伪造了胡大全的死亡记录,让他‘死’掉,然后把他藏了起来。藏他的人,可能是郑明远,也可能是睿亲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瓜洲。”谢知微停下脚步,“找到胡大全。”

“姑娘,瓜洲离京城两千里地,一来一回要一个月。”

“那就去一个月。凰台的事,交给挽秋和瘸三。”

冷七犹豫了一下:“姑娘,你走了,睿亲王的人会不会趁虚而入?”

“会。”谢知微说,“所以我不走正路。我化装成普通人,悄悄出京。你和我一起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冷七点头。

五、顾挽秋的担心

顾挽秋听说谢知微要去瓜洲找胡大全,急得不行。

“两千里地!你一个人去?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冷七跟我去。”

“冷七一个人能顶什么用?万一遇到睿亲王的人……”

“遇不到。”谢知微打断她,“我化装成商人,冷七扮成我的伙计。我们从通州上船,走水路。到了扬州再换马车。一路小心,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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