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金粉。他明白我在说什么。”
赵安站起身,腿还在发抖。
“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谢知微拿起借据,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地把借据烧成了灰烬。
赵安看着那张借据化为灰烬,眼中满是恐惧。
“我……我走了。”
“走吧。”
赵安踉踉跄跄地走了。
瘸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谢知微。
“姑娘,你觉得赵福会来吗?”
“会。”谢知微说,“因为他没有选择。”
七、赵福的抉择
当天晚上,赵福来了。
他没有穿太监的制服,而是换了一身灰色的布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低着头,从后门进了如意赌坊。冷七在外面望风,瘸三在院子里等着。
谢知微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赵公公,请坐。”
赵福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眼袋很重,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在乾清宫当了二十年差,见过皇帝,见过皇后,见过无数王公贵族,从来都是低着头、弯着腰、面带微笑。但此刻,他笑不出来。
“知薇姑娘。”他的声音沙哑,“你找我什么事?”
“赵公公,您在乾清宫当值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您做的事,如果被陛下知道了,不要说功劳,连命都保不住。”
赵福的手在微微颤抖。
“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粉。”谢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玉玺失窃案中,您换了盒子里的金粉。原来的金粉是七比三,您换成了六比四。您以为没人会发现,但盒盖内侧的划痕和金粉的残留,都在。”
赵福的脸色惨白。
“您为什么要换金粉?是睿亲王让您换的,对不对?他让您陷害李德全,让陛下失去最信任的太监,然后他好安插自己的人。”
赵福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住石桌,缓缓坐下。
“姑娘,你……你查到了多少?”
“足够让您掉脑袋。”谢知微给他倒了一杯茶,“但我不想让您掉脑袋。我想让您做证人。”
赵福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证人?”
“对。指证睿亲王。您替睿亲王做了多少事,收了多少钱,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保您不死。”
赵福沉默了很久。
“姑娘,你不懂。睿亲王那个人,不是我能指证的。他手下有金甲卫,有无数眼线。我要是指证他,我的侄子赵安会死,我的同乡会死,所有和我有关的人都会死。”
“我保他们。”
“你保不了。”赵福摇头,“你连自己都保不了。”
谢知微没有反驳。赵福说得对,她确实保不了所有人。但她可以试一试。
“赵公公,您想过没有,如果睿亲王倒了,您就不用再怕了。您可以在大兴县的宅子里养老,每天喝喝茶,种种花,看看孙子。赵安的绸缎庄可以继续开,没有人会找他的麻烦。”
赵福的眼眶红了。
“如果睿亲王不倒,您和赵安迟早会死在他手里。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睿亲王这个人,不会让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着。”
赵福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我……我没有退路了。”
“有。”谢知微伸出手,握住他枯瘦的手,“您有。只要您愿意。”
赵福看着她,泪流满面。
“好。我……我跟你干。”
八、赵福的证词
赵福在如意赌坊的后院里,说了一整夜。
他说了睿亲王怎么在御马监找到他,怎么把他调到乾清宫,怎么让他传递消息。他说了二十年来,他从睿亲王手里拿到的银子——加起来不下五千两。他说了睿亲王在宫里的眼线——除了他,还有十一个人,名字都在李德全的名单上。他说了金粉的事——睿亲王让他换的,目的是陷害李德全。他说了铁狐的事——睿亲王的杀手,专门干脏活,每次行动前都通过他拿银子。
谢知微一字一句地记下来,写满了十几张纸。
赵福说完,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姑娘,我……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我知道会有报应。但我不想连累赵安。他还年轻,他什么都不知道……”
“赵公公,您放心。赵安不会有事的。”
赵福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姑娘,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值夜。”
“赵公公,您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告诉任何人您来过这里。等我的消息。”
赵福点了点头,戴上斗笠,从后门走了。
谢知微一个人坐在后院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证据有了。
证人也有了。
接下来,就是皇帝的事了。
九、面圣
第三天,谢知微准时出现在了乾清宫。
她的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里面装着赵福的证词、睿亲王府的账目抄本、李德全的名单、金粉的成分对比、铁狐和赵福见面的记录、赵福在大兴县的房产和铺面的地契副本。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这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谢知微跪在丹墀下,背挺得很直。
皇帝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翻页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皇帝终于看完了。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摘下冕旒,揉了揉眉心。
“赵福的证词,可信吗?”
“可信。臣女已经核实过其中的大部分内容。赵福在大兴县的宅子和铺面,是他用睿亲王给的银子买的,有地契和房契为证。睿亲王府的账目上有‘赏银五百两’的记录,与赵福调任乾清宫的时间吻合。金粉的成分对比,内务府的工匠可以作证。”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赵福现在在哪?”
“在乾清宫值房。他今天值夜。”
“李德全。”皇帝的声音很冷。
李德全从旁边走出来,跪在地上。
“奴婢在。”
“去把赵福带来。”
“是。”
李德全转身要走。
“等等。”皇帝叫住他,“不要惊动别人。悄悄的。”
“是。”
十、赵福的最后时刻
赵福被带到乾清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了。不是因为皇帝要杀他,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睿亲王不会让他活着出宫。
“赵福。”皇帝的声音很平淡,“朕问你,知薇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赵福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回陛下,都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替睿亲王做事?”
“因为……因为奴婢贪财。”赵福的眼泪掉了下来,“睿亲王给奴婢银子,奴婢就替他做事。一开始只是传几句话,后来变成传消息,再后来……奴婢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你知道金粉的事?”
“知道。睿亲王让奴婢换的。他说,只要金粉的事暴露,李德全就会被怀疑。李德全被怀疑,他就能在陛下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睿亲王在宫里的眼线,除了你,还有谁?”
赵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奴婢知道的所有人。一共十二个,名字、职位、什么时候被睿亲王收买的,都写清楚了。”
李德全接过纸,呈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遍,脸色更难看了。
“十二个人。朕的身边,有十二个睿亲王的人。”
赵福磕头:“陛下,奴婢罪该万死。”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赵福,你知道朕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吗?”
“奴婢……奴婢知道。”
“是背叛。”皇帝的声音很冷,“你替睿亲王做了二十年的事,朕给了你二十年的信任。你对得起朕吗?”
赵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奴婢对不起陛下。奴婢死不足惜。”
“死?”皇帝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死就能赎罪?”
赵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德全。”皇帝说。
“奴婢在。”
“把赵福带下去。关在刑部大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李德全上前,把赵福扶起来。赵福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李德全几乎是拖着他走出了乾清宫。
谢知微跪在丹墀下,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赵福是一个坏人吗?是。他替睿亲王做了二十年的事,出卖了皇帝的信任,害死了多少人?她不知道。但她也知道,赵福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被权力和金钱收买的可怜人,一个明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却停不下来的可怜人,一个在最后时刻选择说实话的可怜人。
“知薇。”皇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臣女在。”
“你做的很好。赵福的证词,金粉的证据,睿亲王府的账目——这些东西,足够让朕做决定了。”
谢知微的心狂跳起来。
“三天后,朕会在朝堂上宣布凰台设立的事。令主的人选——朕已经有了。”
“臣女谢陛下。”
“不要谢朕。朕不是在帮你,朕是在帮自己。”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睿亲王的手伸得太长了。朕需要一把刀,把他的手砍断。你愿意做那把刀吗?”
谢知微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背影。
“臣女愿意。”
“好。”皇帝转过身,看着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刀,不能有感情。刀,不能有私心。刀,只能砍人。”
“臣女明白。”
“退下吧。”
谢知微磕头,站起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墙,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凰台就要立起来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从谢府被屠的那个血夜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等一个可以替父亲翻案的机会,等一个可以还天下公道的平台,等一个可以让她不再孤军奋战的制度。
现在,她等到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凰台立起来之后,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睿亲王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毁掉凰台,毁掉她。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把凰台建成一座堡垒。
一座连睿亲王都攻不破的堡垒。
她迈开步子,朝采薇阁走去。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背影孤独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