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考题之后
玉玺找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有人震惊,有人嫉妒,有人佩服,有人恐惧。一个验尸婢,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在偌大的皇城里找到了皇帝藏起来的玉玺——而睿亲王派去的顶尖高手铁狐,不仅没找到玉玺,还被她划破了袖子,灰溜溜地逃回了王府。
这个消息传到睿亲王府时,萧无念正在佛堂里念经。
他听完刘安的禀报,捻佛珠的手停了。佛堂里香烟缭绕,佛像慈眉善目,但他的眼神比冬天的风还冷。
“铁狐失手了?”
“是。”刘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在太庙门口遇到了验尸婢,两人交了手。验尸婢受了伤,但铁狐也没讨到便宜,被她划破了袖子。后来巡逻的侍卫来了,铁狐怕暴露,撤了。”
“验尸婢受了伤,还能找到玉玺?”
“她找到玉玺之后,直接去了乾清宫面圣。皇帝验过,是真玉玺。”
萧无念沉默了很久。
“这个验尸婢,比我想象的厉害。”他把佛珠挂在供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她不是靠运气找到玉玺的。她查了皇帝的行踪,查了李德全的行踪,推算出玉玺藏在太庙。这不是运气,是脑子。”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三司审议还有五天。”萧无念转过身,“五天之内,要想办法让三司交不出一份统一的意见。只要三司意见不统一,皇帝就没法做决定。凰台的事,就能拖下去。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可是方孝孺那边……”
“方孝孺一个人,翻不了天。”萧无念打断他,“郑明远是我们的人,林怀仁是墙头草。二对一,方孝孺就算把方案批注出花来,也没用。”
刘安松了口气。
“但那个验尸婢,不能留了。”萧无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今天能找到玉玺,明天就能找到扳倒我们的证据。铁狐失手了,换一个人去。”
“换谁?”
“铁狼。”
刘安愣了一下:“铁狼?他不是在保定府养伤吗?”
“让他回来。伤好了就该干活了。”萧无念走回供桌前,重新拿起佛珠,“告诉铁狼,这次不要再失手了。”
“是。”
二、萧无咎的深夜探访
谢知微从乾清宫出来,没有回采薇阁,而是去了宫正司的验尸房。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需要处理。她不想让顾挽秋看到——顾挽秋一定会大惊小怪,然后逼她休息,然后唠叨半天。她没时间休息,也没时间听唠叨。
她坐在验尸台前,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和纱布,咬着牙自己处理伤口。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揭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直冒冷汗。
门突然被推开了。
萧无咎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你受伤了?”
“小伤。”谢知微头也不抬,继续往伤口上撒药粉,“不碍事。”
萧无咎走进来,蹲在她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瓶。
“我来。”
谢知微想拒绝,但看到他眼中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来没有见过萧无咎这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责,又像是无奈。
萧无咎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每一层都缠得很仔细,不紧不松。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萧无咎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在抖。”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累。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萧无咎包扎完,把她的手轻轻放下,站起身,在验尸房里来回踱步。
“知微,你今天太冒险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太庙门口有埋伏,你一个人,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就敢去?”
“我有匕首。”谢知微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在烛光下晃了晃,“顾挽秋给的,削铁如泥。”
萧无咎看着那把匕首,哭笑不得。
“削铁如泥有什么用?你连对方的刀都挡不住。如果不是巡逻的侍卫来得及时,你今天可能就死在太庙门口了。”
“但我没死。”
“你……”萧无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知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命去赌?”
“我没有赌。”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太庙门口可能有埋伏,但我必须去。因为玉玺在那里。如果我因为害怕埋伏就不去,玉玺就会被别人拿走。玉玺被拿走,凰台就没了希望。凰台没了希望,铁鹰就白死了,父亲就白死了,弟弟就白死了,谢家三百口人就白死了。”
她顿了顿。
“我不是在赌。我是在做选择。选择去,可能会死;选择不去,一定会输。我选择去。”
萧无咎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珍惜自己?”
“等凰台立起来之后。”谢知微笑了笑,“现在,我没资格珍惜自己。”
三、顾挽秋的怒火
萧无咎走后不久,顾挽秋来了。
她看到谢知微手臂上的纱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受伤了?”
“小伤。”
“小伤?”顾挽秋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仔细看了看纱布,“这纱布缠得这么厚,叫小伤?你当我瞎?”
谢知微无奈地笑了笑:“真的不严重,就是被划了一下。”
“被谁划的?”
“不知道。一个刺客,武功很高。”
顾挽秋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在太庙门口遇刺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表哥吗?”
“我表哥又不是你!”顾挽秋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的朋友。你要是死了,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谢知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顾挽秋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你死了我就不哭了。”
“那我尽量不死。”
顾挽秋破涕为笑,打了她一下:“你真是气死我了。”
谢知微笑了笑,然后正色道:“挽秋,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铁狐。”
顾挽秋愣了一下:“铁狐?金甲卫的那个?”
“对。今天在太庙门口袭击我的人,很可能就是他。金甲卫里,只有他擅长易容和暗杀。”谢知微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是她在打斗中从对方袖子上划下来的,“这是从他袖子上划下来的布料,你看看能不能查出是什么材质、从哪里来的。”
顾挽秋接过碎布,凑到烛光下仔细看了看。
“这是苏绣。”她的眼睛亮了,“而且是上等的苏绣,只有江南织造局才能生产。金甲卫的制服都是统一的,不可能用这种布料。这说明——他今天穿的这身衣服,不是金甲卫的制服,是他自己准备的。”
“也就是说,他今天是以‘私服’出动的。不是奉睿亲王的命令,就是他自己的行动?”
“不一定。”顾挽秋摇头,“睿亲王可能给了他银子,让他自己去置办行头。这样可以避免被人查到金甲卫的痕迹。”
谢知微点了点头。
“继续查。查出这块布料的来源,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铁狐的藏身之处。”
“好。”
四、方孝孺的坚持
三司审议的第十一天,方孝孺把修改后的凰台方案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不是一份简单的意见书,而是一份完整的方案。他把萧无咎的十二条方案逐条分析,指出其中的优点和不足,并给出了具体的修改建议。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整份方案写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郑明远看到这份方案,脸色很难看。
“方大人,你这是在做方案,还是在写奏章?”
“既是方案,也是奏章。”方孝孺坐在三司联席会议的桌前,面色平静,“郑大人,三司审议已经十一天了,您那边连一份像样的意见都拿不出来。再拖下去,半个月的期限就要到了。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我们拿什么答复?”
郑明远冷笑一声:“方大人急什么?审议是大事,不能草率。我们大理寺还在研究方案的细节,等研究清楚了,自然会拿出意见。”
“研究细节?”方孝孺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郑明远面前,“这是郑大人十天前让人抄走的萧无咎方案副本。十天了,上面一个字都没写。郑大人,您就是这么‘研究’的?”
郑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怀仁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林大人。”方孝孺转向他,“刑部的意见呢?十一天了,刑部连一份初步意见都没拿出来。陛下问起来,您怎么说?”
林怀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方大人,刑部最近案子多,人手不够……”
“案子多?”方孝孺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刑部过去三年的人事档案。刑部现有官员四十七人,其中负责审理案件的只有十二人,其余三十五人都在做文书工作。林大人,您要是觉得人手不够,可以把那些做文书的人调到审案岗位上去。”
林怀仁被噎得说不出话。
会议不欢而散。
但方孝孺不在乎。他今天来,不是来和稀泥的,是来逼宫的。他要让郑明远和林怀仁知道——拖,是拖不过去的。半个月的期限一到,皇帝要的是结果。没有结果,就是三司失职。
失职的后果,不是郑明远一个人能承担的。
五、沈愈的暗助
沈愈没有参与三司审议——他没有资格,他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七品官,连列席会议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利用翰林院的便利,查阅了过去十年所有关于“新设衙门”的档案,把成功的案例和失败的案例都整理出来,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报告中没有一句主观评价,只有事实和数据。
他把这份报告匿名送到了方孝孺的府上。
方孝孺收到报告,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报告,是一份武器。有了这份报告,他可以在朝堂上有力地回击那些说“新设衙门必败”的人——你看,过去十年,新设的衙门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成功的是因为制度健全、监督有力;失败的是因为权力过大、缺乏制约。凰台的方案吸取了成功的经验,避免了失败的教训,为什么不能试?
方孝孺想知道这份报告是谁写的。他让人查了纸墨的出处——纸是翰林院专用的澄心堂纸,墨是翰林院通用的松烟墨。写报告的人,一定是翰林院的人。
他又查了翰林院过去十天谁调阅过相关的档案。
调阅记录上写着三个字:沈愈。
方孝孺笑了。
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
他把报告收好,准备在明天的三司联席会议上使用。
六、铁狐的踪迹
当天晚上,顾挽秋查到了那块布料的来源。
“是苏州织造局生产的‘云锦’,专门供应宫廷和王府。”她坐在采薇阁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去年,睿亲王府从苏州织造局采购了五十匹这种云锦,用于制作王府的帷幔和坐垫。采购的经手人,是睿亲王府的管事刘安。”
谢知微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铁狐今天穿的那身衣服,是用睿亲王府的云锦做的?”
“对。”顾挽秋点头,“这种云锦外面买不到,只有宫廷和王府才有。铁狐能穿上这种衣服,说明他和睿亲王府有直接的关系。不是睿亲王给他银子让他自己去买,而是睿亲王直接给了他衣服。”
“这能作为证据吗?”
“能,也不能。”顾挽秋说,“光凭一块布,证明不了什么。但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件被划破的衣服,上面有铁狐的指纹或者别的痕迹,那就是铁证。”
“铁狐会把那件衣服藏在哪里?”
“应该不会藏在王府里——太危险了。他可能藏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谢知微想了想。
“铁狐这个人,有什么习惯?”
顾挽秋翻开笔记本:“瘸三之前查过金甲卫的资料,铁狐这个人,嗜酒如命,每饮必醉。他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都会去城南的一家小酒馆喝两杯。那家酒馆叫‘醉仙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
“他知道铁狐的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铁狐每次去都易容,老板认不出他是谁。但老板说过,有个客人每次来都点同一道菜——酱牛肉,同一壶酒——女儿红。而且每次都会在角落里坐半个时辰,然后离开。”
谢知微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明天我去一趟醉仙居。”